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木鸢,而是轻轻拂过鸢翼上的云纹。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素绢,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气”顺着指尖流入。那不是内力,也不是法力,更像是一种…结构的力量?一种精密到极致的秩序感。与此同时,袖中的墨痕猛地一跳,写字本封面的灼热感更甚,仿佛被这秩序之力刺激,传递出一股混乱的吞噬欲望。
姜尘眼神一凝。他强行压下那股躁动,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写字本赋予的洞察力),顺着云纹的脉络延伸。刹那间,那看似繁复的纹路在他“眼”中分解、重组,化为无数细小的节点和能量通路,如同人体经络,又似星辰轨迹。
“此处,”他的指尖停在鸢翼根部一处不起眼的节点,“若将‘离’位云纹回环半寸,以‘坎’水纹路承接,可卸风压三成,遇疾风亦不易倾覆。”
黄月英浑身剧震!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姜尘。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和狂喜!这个节点,是她反复试验了十七次才找到的平衡点!是这具云梭鸢最核心的奥秘之一!他…他怎会一眼看破?!
“还有这机括。”姜尘的手指移向木鸢腹部的铜匣,“‘震’簧力道过刚,易损。若嵌一枚‘艮’石于枢轴,以柔克刚,可延寿数倍。”
黄月英的呼吸都屏住了。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面正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墨玉,是她父亲偶然所得,她命名为“艮石”,正打算用于下一具木鸢的改良!这…这怎么可能?!
程武等人也愣住了。他们不懂机关,但看黄月英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也知姜尘所言非虚。程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说什么,却被荀彧一个平静的眼神止住。
姜尘收回手,袖中的墨痕仍在不安地搏动,写字本的灼热感也未曾消退。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这机关术的“理”,与写字本那扭曲混乱的力量看似南辕北辙,却在最深层的“结构”与“能量流转”上,竟有某种奇异的共鸣点!写字本渴望吞噬这种秩序之力,而他…或许可以反过来,借这秩序之力,梳理、压制那混乱的邪能?
他看向黄月英,声音沉稳:“黄姑娘,此鸢甚妙。然如程公子所言,绢翼惧湿寒,机括畏僵冷,确为缺憾。”
黄月英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燃起更炽热的火焰:“大人慧眼!此乃月英未解之困!若得大人指点…”
姜尘却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门外飘飞的细雪:“指点不敢当。但…或许可以换一种‘墨’来书写这‘云纹’。”
他话音未落,右手已探入怀中,取出了那卷封面空白的写字本。轩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火盆里噼啪的炭火声都清晰可闻。十名虎卫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死死锁定那卷册子。程武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荀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探究。
姜尘无视众人目光,左手拿起案上毛笔,饱蘸浓墨。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写字本传递来的、对木鸢上那精纯秩序之力的贪婪渴望。精神力高度集中,全部灌注于笔尖。
笔落!
并非落在写字本上,而是悬于空中,对着那木鸢的素绢翼面,凌空书写!
一个极其扭曲、复杂、仿佛由无数细小符文嵌套而成的暗金色“御”字,随着他的笔锋,凭空显现在木鸢上方!那字迹并非实体,却散发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气息,光芒流转,与素绢上的云纹隐隐呼应。
“嗡——!”
写字本封面猛地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暗金光芒!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笔尖涌出,注入那凌空的“御”字!与此同时,木鸢双翼上的云纹骤然亮起!原本素雅的墨线,此刻竟透出淡淡的金芒,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自行蠕动、调整!
“去!”姜尘低喝一声,笔锋猛地一推!
那凌空的“御”字如同烙印般,瞬间没入木鸢体内!
“锵——!”一声清越的金属颤鸣响起!
木鸢双翼猛地一振!这一次,不再是轻飘飘的盘旋,而是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化作一道灰影,瞬间冲破轩门!
门外风雪正紧。
那木鸢却如一道撕裂灰幕的闪电,直冲云霄!素绢翼面上,金芒流转的云纹在风雪中清晰可见。它不再畏缩,反而借着风势,在漫天飞雪中灵巧地穿梭、翻滚、俯冲!速度之快,轨迹之诡谲,远超之前数倍!坚硬的雪粒砸在绢翼上,竟被一层淡淡的金芒弹开,不留丝毫水渍!
“这…这不可能!”程武失声叫道,脸色煞白。
荀彧仰头望着风雪中那道矫健翻飞的金纹灰影,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眼中精光爆射!他看到了什么?那不仅是机关术的突破!那凌空书写的符文,那引动木鸢异变的力量…这姜子墨,竟能以“墨”御物,点化凡铁?!
黄月英早已忘了周遭一切,她冲到门口,仰着头,痴痴地望着风雪中翱翔的木鸢,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成了…真的成了!御风…不湿…不畏寒…大人!您是如何做到的?!”
姜尘没有回答。他缓缓放下笔,脸色有些苍白。袖中的墨痕如同被抽了一鞭子,灼痛感更甚。写字本在怀中沉寂下去,传递出一丝餍足,又带着点意犹未尽的贪婪。刚才那一笔,看似轻松,实则耗费了他巨大的精神力,更借用了写字本一丝本源之力。他是在刀尖上跳舞,用邪物的力量,去成就秩序之物。
他看向荀彧。
荀彧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中,震惊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深沉的忧虑。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鸢若用于战阵…千里敌情,瞬息可至。风雪无阻,水火难侵…子墨,此非‘奇技淫巧’,乃…国之重器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武等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回姜尘身上,意味深长:
“然重器虽利,亦需执于正手。若为奸人所乘…祸乱更甚。”
风雪呼啸。
清竹轩内,炭火噼啪。
那只金纹木鸢,仍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倔强的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