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将最后一页军籍册合上时,窗外的更漏刚敲过三更。
油灯芯噼啪爆响,火星子溅在苏晚晴摊开的《大雍军制考》上,她垂眸用狼毫笔压住泛黄的纸页,指尖关节因用力泛白:“周远山,原镇北营第三骑兵队统领,十年前因左膝中箭退伍。”她的声音像冰锥划过石板,“铁匠阿三说的‘周将军’,确实是他。”
林川揉了揉发涨的左眼。
死兆眼在今夜已经用过两次——第一次是在铁匠铺,他摸过阿三颤抖的手,看到那把打制Z字标记的铁锤;第二次是在苏晚晴的旧书堆里,他碰到父亲遗留的铜镇纸,瞥见二十年前的密档残页。
此刻再翻军籍册,指腹蹭过“周远山”三个字时,眼尾的灼痛又涌上来。
“李震。”他突然开口。
苏晚晴抬眼,炭笔在“周远山”旁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上个月被发现死在城南酒肆的李震,官职是……”林川指尖顺着军籍册往下翻,“镇北营第二骑兵队参将。”他的拇指重重按在两人同一年入伍的批注上,“同一批进的镇北营,同一年离开军营——阿三说周远山的镖局总接‘见不得光的货’,李震死前却在查西市私盐案。”
苏晚晴的狼毫笔顿住。
她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夹着的断简:“帝王劫起,必有军魂乱。”烛火在她眼底晃了晃,像要烧穿层叠的疑云:“去废弃军营。”她将炭笔往笔洗里一插,墨汁溅在“周远山”三个字上,晕开一团狰狞的黑,“阿三说接货地点在‘老营盘’,镇北营十年前迁防时,确实有处旧营地在城南三十里。”
林川扯下床头的粗布披风裹住苏晚晴肩头。
她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像块烧红的铁——这是今夜第三次,他发现她藏在冷脸下的滚烫。
“走。”他摸出怀里的残铁Z字标记,金属凉意贴着掌心,“赶在天亮前。”
废弃军营的断墙在月光下像头蛰伏的野兽。
林川踩着半块磨秃的铺地砖,鞋底碾碎了几株野蒿,草汁的苦腥漫进鼻腔。
苏晚晴的裙角扫过锈迹斑斑的拒马桩,发出刺啦一声响,惊得他猛地回头——她正低头盯着地面,发间银簪在暗处闪了闪:“马蹄印。”她蹲下身,指尖抚过泥地里的凹痕,“新的,不超过三天。”
林川的左眼突然发烫。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刀,却触到了方才在营门口拾的断裂马蹄铁。
金属边缘还带着毛刺,扎得掌心生疼——死兆眼毫无预兆地发动了。
画面在眼前炸开。
他看见一片血色月光。
周远山穿着褪色的镇北营甲胄,腰间挂着半枚虎符(和苏晚晴拓印的那半枚严丝合缝),正用皮鞭抽打着前排士兵。
那些士兵的脸隐在阴影里,铠甲却是十年前镇北营的旧样式,护心镜上的麒麟纹已经剥落大半。
“抬刀!”周远山的吼声震得画面发颤,“阴兵借道要的是煞气,不是软脚虾!”
“林川?”苏晚晴的手搭上他肩膀。
他猛地踉跄一步,左眼像被人撒了把盐,眼前一片模糊。
“看到什么了?”她的声音里有他从未听过的急切。
“周远山。”他扯下衣襟擦着眼角,“在训兵……不像是活人。”
苏晚晴的银簪突然抵住他后颈。
林川刚要回头,就听见她极低的呼吸:“别动。”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营垒深处的校场,二十余道黑影正列成方阵。
月光漫过他们的铠甲,林川这才看清那些护心镜上结着一层青灰,像是沾了百年的霉;他们的动作整齐得诡异,举刀时手肘弯成精确的三十度,收刀时靴跟磕出的声响分毫不差。
“这些人……”苏晚晴的声音发涩,“我见过。”她从袖中摸出个檀木匣,打开是张泛黄的拓片——十年前“帝王劫”的案宗里,有百姓画下的“阴兵”模样,和眼前这群士兵的铠甲纹路一模一样。
林川的短刀已经出鞘三寸。
他盯着校场中央的点将台,那里立着杆褪色的旌旗,“镇北”二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主营帐在点将台后面。”他压低声音,“布防图应该在那里。”
苏晚晴拉住他手腕。
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你左眼现在能看清楚吗?”
“能。”他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