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阴影如同巨兽冰冷的胃囊,贪婪地吮吸、碾磨着最后一线挣扎的天光,将万物囫囵吞入一片粘稠死寂。
枯草堆上,顾西洲的身体是一座陷落的火山,时而岩浆奔流,滚烫灼烧着每一寸筋骨;
时而又被寒冰封冻,骨髓深处都渗出刺骨的绝望。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破碎的胸腔里拉扯着锯刃,发出濒死的、嘶哑的漏风声。
曾经磅礴如海的筑合境生机,此刻宛如溃堤的洪流,在那片彻底沦为死寂焦土的丹田废墟里疯狂流逝,带走了他最后一点支撑生命的温度。
南风的身影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唯有那双专注得近乎虔诚的眼睛,映着微弱的残光。
她跪坐在他身旁,粗糙的手指小心捻起仅有的几株药草,在冰冷的石臼里反复碾磨,直至化作一汪苦涩的碧浆。
她动作极轻,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皮开肉绽的扭曲手臂和凝固着暗红血渍的嘴角,而是一件即将散架的珍贵琉璃器。
药汁敷上创口时,顾西洲破碎的身体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南风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抖动了一下,才又落下,更轻,更柔。
庙外,风声如泣,呜咽着穿过残破的窗棂,间或撕扯进几声野犬凄厉的长嚎。
幽暗如墨,顾西洲残破的意识在剧痛的深渊里浮沉,每一次挣扎都激起更猛烈的浊浪。
那碎裂的丹田,不再是简单的伤痕,而是一座彻底崩塌的万丈神峰!
沉重的山峦碎片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轰然碾落,反复碾压着残存的生命余烬,将他拖向永恒的黑暗。
废物…连丹田都守不住的废物!
山崩了…好沉…压碎了…
柳如烟…那衣袂飘走时真冷…季伯措…剜目的刀光真亮…
超人强肥腻的笑…波比踢在肋骨上的闷响…都在碾我…碾…碾…
无数狰狞的碎片在意识的熔炉里翻滚、撕裂、灼烧!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喉咙深处滚动着破碎的呜咽,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弓拉开,剧烈地向上绷起,随即又如同断弦,颓然砸落回冰冷的草堆,溅起几缕绝望的尘埃。
一点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在他冰冷如铁的手背上。
是南风的泪!
那一点灼热,仿佛蕴含着微弱的雷霆,瞬间刺穿了包裹着他意识的、厚达千尺的死亡坚冰!
一丝混乱而模糊的神智,被这滚烫灼醒。
顾西洲的意识迷糊。
泪?…是南风?
…不…快走…看见我这样子…听见那些污言秽语…走啊!
别…别看我像个瘫在泥里的虫子…走…
他费力地转动着仅剩下空洞窟窿的眼窝,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张,如同搁浅濒死的鱼:
“走……快……走……别……管……我……”
“不!”
南风的声音斩钉截铁,在这死寂的囚笼里炸开一道惊雷!
她猛地抬手,用沾着草药碎屑和血迹的袖口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下一秒,她俯下身,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握住了顾西洲那只尚算完好的手!
十指紧扣,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这具正从指缝间飞速滑向深渊的生命牢牢楔入现实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