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在四合院的砖瓦间刮过，卷起地上的浮土和碎屑，发出呜呜的悲鸣。
那盏悬在院子正中的40瓦灯泡，灯罩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灰尘，光线穿过这层污垢，变得昏黄、粘稠，仿佛病入膏肓之人的喘息。
光线下，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扯得不成形，在地上诡异地蠕动，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空气里那股子平日里由汗臭、饭菜香和尘土混合而成的，属于大杂院的独特味道，此刻已经被一种更具侵略性的东西所取代。
一种紧绷的，像即将断裂的弓弦般的寂静。
江平安看穿了这一切。
他甚至懒得抬一下眼皮。
他只是抱着胳膊，像一棵扎根在角落里的老松，任凭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他嘴角的弧度，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观察，仿佛在审视一出排练了无数遍的滑稽剧，每一个演员的拙劣台词，每一个夸张的表情，他都烂熟于心。
院里最硬的那根骨头，此刻选择了沉默。
这沉默，被易中海误读为畏惧。
这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信心。
至于院里的其他人，要么事不关己，要么早已被他那套“集体荣誉”、“大局为重”的华丽辞藻给绕晕了头。刘海中和许大茂那几声干瘪的叫好，更像是几根稻草，轻轻压在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天平上。
易中海，这位新晋的“临时管委会主任”，心安理得地将这片死寂，当成了全院上下的默认。
他清了清嗓子。
“咳！”
那一声干咳，在针落可闻的院里，响得如同惊雷。
官瘾，是一种比烈酒更上头的东西。它能让一个人的骨头都轻上三两，飘飘然，不知所以。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点燃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全院大会，就在这仓促而压抑的氛围中召开。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央，站在那片唯一的光源之下。他刻意将佝偻的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常年劳作而微凸的肚子此刻更显突出，活脱脱一副领导下乡视察的派头。
“同志们！”
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带着刻意模仿来的官腔，在四合院的上空回荡。
“既然大家信得过我，让我老头子临时来管管事，那我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对咱们院里的每一户人家负责！”
“那现在，咱们院里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他不等任何人回答，便自顾自地用一种沉痛的、忧国忧民的语调说道：“是责任心不强！是奉献精神不够！”
他的目光，如同一位将军在检阅他那七零八落的部队，缓缓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算计、或不屑的脸。
“所以，我决定！从根子上抓起！重新制定咱们院的公共区域卫生责任制！”
话音未落，他如同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抽出一张图纸。
那是由几张泛黄的旧报纸拼接而成的简易地图，上面用木炭条粗劣地勾勒出四合院的房舍布局。
他将图纸“啪”地一声贴在墙上。
“从明天开始，院里的每一寸公共土地，从前院的过道，到中院的走廊，再到后院的水井台，都要责任到人，落实到户！”
他的手指，像一根短粗的木棍，重重地戳在图纸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叫什么？这叫‘人人有责，人人奉献’！我们是一个大集体，不能总靠少数几个思想觉悟高的同志自觉！大家都要有主人翁意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满了糖霜的炮弹，听起来大义凛然，甜蜜诱人，却让人无法反驳。
然而，在他这番滔滔不绝的宏论中，那双浑浊的老眼，总像两颗在泥浆里打转的石珠，时不时地，就要滑向江平安所在的方向。
那是一种试探。
一种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