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打湿了裤脚,凉得像浸在冰水里。
清风道长走得飞快,枣木拐杖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响,每响一声,路边的草就低下去一截,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我攥着半块铜镜跟在后面,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痂皮硬硬的,硌得慌。左眼那片白还在隐隐发烫,刚才在火光里看见的那些“观众”,这会儿又远远缀上了——它们不敢靠得太近,像一群被打散的野狗,远远跟着道长的拐杖声。
“它们怕你?”我忍不住问。
道长头也不回:“怕这根拐杖。”他把拐杖往我眼前凑了凑,杖头那个歪嘴小鬼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点红光,“这是用百年枣木掺了童男血做的,专克阴物。”
我伸手想去摸,拐杖突然抖了一下,像活物似的。
“别急着碰,”道长把拐杖收回去,“你现在阴阳眼刚开,阳气弱,碰了容易被反噬。”
他说这话时,我们正好走过一座石桥。桥栏上爬满了青苔,青苔底下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我眯起左眼一看,那些字突然活了过来,变成一条条小蛇,顺着桥栏往水里钻。
桥下的水是墨黑色的,水面上飘着层白花花的东西,细看竟是无数只翻白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桥面。
“别往下看!”道长拽了我一把。
我猛抬头,看见桥对面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正对着我笑。她的脚在水面上漂着,裙摆底下没腿,只有一团黑乎乎的雾气。
“那是水鬼,”道长的声音压低了些,“今晚是鬼门关大开的日子,各路阴物都出来晃悠,咱们得赶在天亮前找个落脚地。”
他刚说完,那红衣女人突然不见了。
水面“哗啦”一声响,一只惨白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冰凉刺骨。我吓得差点叫出声,左眼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脑子里像有个声音在喊:“滚!”
抓住脚踝的手猛地松开,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水花里浮起半张女人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像是在尖叫,却没声音。
道长挑了挑眉:“哟,还没教你呢,就会发号施令了?”
我愣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那声“滚”,好像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左眼那片白里钻出来的。
“阴阳眼分三境,”道长蹲下来,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立刻冒出几缕黑烟,“初境见形,中境闻声,上境御物。你这刚破了禁锢,就能逼退水鬼,是块好料子。”
他用拐杖把黑烟往我跟前拨了拨,黑烟到了我脚边,突然变成几只小虫子,绕着我的鞋转了两圈,又钻进土里不见了。
“不过刚才那下太耗阳气,”道长摸出个黄纸包递给我,“把这个吃了,补补元气。”
纸包里是些黑色的颗粒,像炒焦的芝麻,闻着有股土腥味。我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觉得一股热流从肚子里窜上来,左眼的灼痛感顿时消了不少。
“这是坟头土炒的糯米,”道长看着我笑,“别嫌埋汰,对付阴邪最管用。”
我们接着往前走,路过一片乱葬岗。坟包上插着些歪歪扭扭的木牌,木牌上的名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有个新坟前摆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里沉着个婴儿的襁褓。
襁褓突然动了动。
我左眼一热,看见襁褓里裹着团灰雾,雾里有个小小的影子,正往碗外爬。
“那是夭折的娃娃,没人超度,困在这儿了,”道长叹了口气,“等咱们回来,给它烧点纸钱。”
他刚要走,那团灰雾突然朝我扑过来,速度快得像道闪电。我下意识地举起铜镜,镜面正好照住灰雾——雾里的小影子发出一声尖哭,突然缩成个球,滚回了襁褓里。
铜镜的边缘又开始发烫,镜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比之前的血字浅了些,是淡红色的:
前有阴差拦路。
我刚把字念出来,前面的树林里就传来了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啦,哗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