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墨山去的路，铺着层薄薄的墨色粉末，踩上去像踏着碾碎的砚台。
苏璃说这是墨石风化后的碎屑，沾在身上会引来画魂——那些被阴墨困住的魂魄，最爱附在带墨气的东西上，尤其是活人。
我将铜镜揣得更紧，镜面边缘的树叶刻痕与画筒里的蝴蝶镜片共鸣了一路，时断时续的嗡鸣像根丝线，牵引着我们往山深处走。
越靠近山腰，空气里的墨香就越浓，浓得发腻，混着些若有若无的腐味。路边的树干上布满了奇怪的刻痕，有的像孩童的手掌，有的像狐狸的爪印，还有的是串扭曲的符号，与《百子嬉春图》的落款如出一辙。
“前朝画圣在这儿建过画室，”苏璃用折扇拨开挡路的荆棘，荆棘的叶片是深紫色的，叶脉里流淌着墨色的汁液，“传说他晚年得了失心疯，把自己画进了画里，从此再也没出来过。”
他指着前方一片雾气：“画室就在雾里，那雾是用阴墨调的，能迷人心智，进去后看到的全是心里最想的东西，千万别当真。”
我们刚走进雾里，周围的景象就变了。
墨色的山路变成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路边挂着红灯笼，灯笼下站着个穿青布衫的女人，正朝我招手，眉眼像极了母亲。
“阿默，娘在这儿呢。”女人笑着说，手里提着个食盒，“快过来吃饭，娘给你做了糖醋鱼。”
左眼的红纹突然刺痛，我看见女人的影子在灯笼下扭曲成狐狸的形状，食盒里露出来的不是鱼，是半只血淋淋的人手。
“假的。”我攥紧铜镜，红光刺破幻象。
青石板街道瞬间消失，眼前还是那片墨雾，苏璃正站在我身边，手里的折扇抵着我的眉心，扇面上的山水图冒着白烟。
“差点就陷进去了，”他收回折扇，扇面的瀑布黯淡了些，“这雾能勾起执念，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我娘。”我望着雾深处，那里隐约有座青砖瓦房的轮廓，烟囱里冒着墨色的烟，“你呢？”
苏璃的琉璃罩闪了闪：“我师父。他说只要找到第九面镜子，就能治好我的眼睛。”
我们不再说话，跟着铜镜的嗡鸣往前走。雾里的幻象越来越多，时而化作镜水镇的县衙，时而变成锁影塔的废墟，甚至有次出现了黄河的漩涡，漩涡里母亲的身影朝我伸手，指甲缝里全是墨汁。
铜镜的红光一次次撕碎幻象，镜面也变得越来越烫，像是要烧起来。
穿过浓雾，眼前出现座破败的院落，院门歪斜着，门楣上挂着块腐朽的牌匾，依稀能辨认出“画圣居”三个字。院里的杂草长得比人高，草叶间散落着些残破的画框，框里的画布早已腐烂，只留下些墨色的残痕，像凝固的血。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像是点着油灯。
“里面有人。”我左眼的红纹跳动，看见门缝里映出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案前作画，手里的画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与聚雅轩后堂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璃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墨香夹杂着尸臭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