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比想象中整洁,案上摆着砚台、墨条和几支狼毫笔,砚台里的墨汁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刚被人搅动过。墙上挂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是只九尾狐,狐狸的眼睛还空着,眼眶里积着层墨,墨里浮着两颗红豆,正是画狐用来粘眼珠的那种。
案前坐着个穿长袍的老者,背对着我们,头发花白,手里的画笔正悬在画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画圣?”苏璃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者缓缓转过身,我才发现他没有脸——原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只有片平整的皮肤,皮肤下隐隐有墨色的液体在流动,像幅没画完的肖像。
“等你们很久了。”老者的声音从胸口传来,那里的衣襟微微起伏,像是藏着张嘴,“九镜缺一,画界不宁,你们终于把画镜带来了。”
他抬起手,手里的画笔突然化作条小蛇,朝画筒扑去。我赶紧将画筒扔给苏璃,铜镜红光直射老者,老者的身体在红光中剧烈晃动,皮肤下的墨色液体翻滚着,露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
“别挣扎了,”苏璃打开画筒,《百子嬉春图》自动展开,画中的孩童纷纷朝老者伸手,“你早就被画狐吞噬了,现在的你,不过是它操控的傀儡。”
老者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身体炸开,化作无数墨点,墨点在空中聚成只巨大的狐狸头,正是画狐的真身。
“把画镜给我!”狐狸头的眼睛里射出墨色的光,“只要凑齐两半,我就能冲破封印,去找她!”
它说的“她”,想必是镜妖。
画筒里的蝴蝶镜片突然飞出,与狐狸头眼睛里的半块镜片产生共鸣,两道金光在空中交汇,形成个旋转的漩涡。漩涡里浮出无数幅画,画中都是画狐吞噬生灵的场景,最后定格在幅《画圣自画像》上——画中的老者正举着画笔,往自己脸上涂抹,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原来画圣是自愿被吞噬的。”苏璃的声音带着震惊,“他想借画狐的力量,完成这幅能困住魂魄的《百鬼图》。”
漩涡里的《画圣自画像》突然燃烧起来,画狐发出凄厉的惨叫,狐狸头在金光中慢慢融化,墨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汇成个“镜”字。
两道蝴蝶镜片在金光中合二为一,化作面完整的铜镜,镜背的蝴蝶展翅欲飞,边缘刻着行小字:“画镜归位,余七待寻。”
铜镜刚飞到我手里,整座院落就开始崩塌,青砖瓦房化作纸糊的模型,杂草变成干枯的画纸,只有案上的砚台还在,砚底刻着个“张”字,与柳树村的木牌同源。
“又是‘张’字。”我将砚台揣进怀里,“前朝阴阳师也姓张?”
苏璃望着山外的方向,晨光正穿透墨雾,在地上投下金色的光斑:“我师父的笔记里说,九镇魂镜的铸造者,确实姓张,是位精通阴阳术的奇人,后来因为练镜走火入魔,被自己的镜子反噬,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折扇指向东方:“下一面镜子,或许在‘纸人镇’。笔记里提过,那里有座纸人庙,庙里的神像都是用纸糊的,每年庙会都会活过来,向镇民讨要‘替身’。”
我摸了摸怀里的画镜,镜面映出初升的太阳,阳光穿过镜面,在地上投下道七彩的光带,光带尽头隐约有座模糊的城镇轮廓,镇上飘着无数白色的纸人,在风中轻轻晃动。
画筒里的《百子嬉春图》不再异动,只是画中孩童的眼睛里,多了些清明,像是被彻底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