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江南小镇住了三年。苏璃则回到了他的家乡。
我住的镇子叫“枕河”,青石板路总带着潮气,屋檐下的灯笼常年亮着,映得河水泛着暖黄的光。我开了家小小的古董店,专卖些寻常物件——缺了口的瓷碗,断了弦的古琴,还有些看不出年代的旧木盒。
没人知道我曾是能操控镇魂镜的御鬼者,更没人知道我左眼的眼白只是暂时隐去,在月圆之夜仍会发烫。
这天傍晚,镇口的邮差送来个沉甸甸的木盒,收件人写着“陈默亲启”,寄件地址是“西漠旧物斋”,字迹潦草,墨色发灰,像是用沙子掺着墨写的。
“西漠?”我捏着信封,指腹触到纸页里的硬物,“那地方十年前就成了无人区,哪来的旧物斋?”
木盒用黄铜锁锁着,锁孔是双鱼形状,与我收在抽屉里的双鱼玉佩一模一样——那是三年前从镇魂棺里找到的,玉质温润,上面的鱼眼用朱砂点成,据说能镇水祟。
锁“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没有古董,只有半张羊皮卷,卷上画着幅地图,标注着西漠深处的地形,在一处名为“诡眼泉”的地方,画着个螺旋状的符号,与苏璃最后碎掉的琉璃罩内侧纹路如出一辙。
卷尾还有行小字,是用鲜血写的:
“九镜归位,诡眼将开,
昔日债,今日偿,
速来。”
血字还带着潮气,像是刚写上去的。我的左眼突然发烫,我看见羊皮卷的褶皱里藏着些细小的沙粒,沙粒里裹着根黑色的头发,发丝上缠着半片指甲,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粉末——是紫花藤的粉末,与柳树村的邪术同源。
“看来平静日子过到头了。”我将羊皮卷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去后院牵马。
马还是那匹从黄河边骑来的黑马,只是鬃毛白了些,看见我就打响鼻,马蹄在地上刨出个浅坑,坑里渗出些黑色的水,映出黑马眼底的红纹——这匹马早已不是凡物,是被镇魂镜净化过的阴马。
刚出镇口,就被个穿短打的姑娘拦住了。姑娘背着把长柄刀,刀鞘上镶着块绿松石,正低头检查马蹄铁,听见动静抬头,露出张晒得黝黑的脸,眼睛亮得像西漠的星星。
“陈默?”姑娘挑眉,“我叫林夏,从西漠来,旧物斋的信是我寄的。”
她指着黑马的蹄铁:“这阴马的蹄铁快掉了,往西漠走得换副‘镇沙蹄’,不然会被流沙里的东西拖下去。”
我握紧怀里的羊皮卷:“你怎么知道阴马?”
林夏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正是双鱼玉佩的另一半,玉上的鱼眼同样用朱砂点成。
她的刀突然出鞘半寸,刀光映出陈默左眼的红纹:“你瞒不过西漠人的眼睛——被镇魂镜养过的人,身上都带着魂味。”
黑马突然躁动起来,朝着西边刨蹄,鼻孔里喷出白气。我的左眼剧痛,我看见西漠的方向有个巨大的黑影,黑影中央是个旋转的漩涡,漩涡里伸出无数只手,抓向地面上的人影,那些人影穿着道袍,正是当年守镇魂棺的道士。
“诡眼泉底下有东西在醒。”林夏的脸色沉了沉,“我师父就是去探泉,再也没回来,只留下这半块玉佩和一句话——‘诡眼非眼,是镜中影’。”
我突然想起张先生临终前的话:“九镜只是钥匙,真正的锁在西漠。”
我翻身上马,黑马立刻朝着西边疾驰,鬃毛在风中展开。林夏也翻身上了匹黄骠马,长柄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枕河的灯笼渐渐远了,暖黄的光被西漠的风沙吞没。我摸出羊皮卷,我看见符号里藏着个模糊的人影,正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着什么,画的是镇魂镜的轮廓,只是镜中央多了个黑点,像是只眼睛。
“旧物斋其实是座破庙,”林夏的声音在风中飘来,“庙底下埋着个石碑,上面刻着‘诡眼守镜人’,我猜……守的就是镇魂镜的本体。”
黑马突然加速,马蹄踏过界碑,界碑上的“西漠”二字突然流血,血珠落地化作沙蝎,朝着他们的方向爬来。我的左眼红纹更亮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沙蝎,是被诡眼泉吞噬的魂魄所化。
我从怀里掏出双鱼玉佩,两半玉佩在掌心自动贴合,发出柔和的白光。沙蝎碰到白光就化作细沙,被风吹散。
“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我握紧玉佩,玉佩的鱼眼突然转动,看向西漠深处,“诡眼泉在等我们。”
夕阳沉入地平线,西漠的夜空呈现出诡异的紫色,星星像是被钉在天上,一动不动。远处的沙丘在月光下扭曲变形,像是无数只匍匐的巨兽,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我的左眼映出更清晰的画面——诡眼泉的漩涡里,浮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没有影像,只有无数个旋转的螺旋,每个螺旋里都有个陈默,正举着镇魂镜,对着自己的左眼。
“昔日债,今日偿……”他喃喃自语,想起那些为镇魂镜牺牲的人,清风道长,母亲,还有苏璃。
黑马突然长嘶,朝着最高的那座沙丘奔去。沙丘顶上立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破烂的道袍,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正是清风道长的模样。
“道长?”我勒住缰绳。
人影没有回头,只是朝着诡眼泉的方向指了指,然后化作细沙,被风吹散。沙粒里,露出半片镇魂镜的碎片,碎片上的红纹与陈默左眼的红纹连成一片。
“看来真的要重见老朋友了。”林夏的长柄刀已经出鞘,“准备好了吗?西漠的沙子里,埋着比阴阳冢更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