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的骆驼踏在沙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敲在人的心上。领头的红袍人离得近了,才看清他的袍子上绣着无数只耳朵,耳垂处坠着小小的铜铃,走路时叮当作响,倒冲淡了些西漠的死寂。
“两位是从东边来的?”红袍人勒住骆驼,露出张黝黑的脸,眼睛很小,却异常锐利,扫过我和林夏时,在黑镜和她的长柄刀上多停了片刻,“看你们的样子,像是刚从诡眼泉那边过来?”
林夏的手悄悄握住刀柄:“你怎么知道?”
红袍人笑了,铜铃晃得更响:“西漠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我叫阿吉,做的是‘消息买卖’,你们要去回音城,正好顺路,我给你们带路,只要你们告诉我泉眼底下的事就行。”
他的目光落在我左眼的印记上,瞳孔微微收缩:“尤其是你,左眼有‘声纹’的这位,回音城的人肯定很欢迎你。”
“声纹?”我摸了摸左眼,那里确实偶尔会发烫。
阿吉从骆驼背上的包袱里掏出个小小的陶埙,放在嘴边吹了吹,埙声低沉,却让我的左眼剧烈跳动起来,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听见了吗?”他收起陶埙,“这是‘回音调’,能让有过魂魄离体经历的人产生共鸣,你的左眼,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夏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示意我看骆驼的影子。阳光下,那些骆驼的影子都没有头,脖颈处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硬生生砍断了,影子的胸口位置,却有个小小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
“这些骆驼……”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无首驼’,是被回音城的邪祟夺了魂魄的畜生,专门用来驮运‘禁忌之物’。”
阿吉像是没听见我们的对话,自顾自地往前走:“回音城就在前面的峡谷里,城里的人靠‘听声’过日子,谁家要是有死人,就把尸体抬到‘回音壁’下,能从壁里听见死者的遗言。不过啊……”
他突然回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有时候,听见的不是遗言,是‘别的东西’在冒充。”
我的左眼突然映出幅画面:一座石城嵌在峡谷里,城墙是灰色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是被无数支箭射过。城里的人都捂着耳朵,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嘴里发出无声的呐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影子的嘴里却在说话,发出尖利的笑声。
“那是‘噬声影’。”阿吉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是回音城的特产,能模仿人的声音,钻进影子里,慢慢吃掉宿主的魂魄,最后取而代之。”
林夏的长柄刀突然出鞘半寸,刀光映出阿吉后颈的皮肤——那里有个细小的黑洞,像是被什么东西钻过,洞口还在微微收缩,“你也被寄生了?”
阿吉的脸色变了变,突然吹了声口哨,商队的其他人大声应和,他们转过身时,我才发现这些人都没有影子,阳光直直地穿过他们的身体,在地上投下片模糊的光斑。
“我们早就不是‘人’了。”阿吉的声音变得沙哑,红袍上的耳朵图案突然活了过来,在布料上蠕动,“十年前,我们都是回音城的居民,被‘城主’喂了‘回音虫’,从此只能靠吸食别人的声音活着,影子也被虫吃掉了。”
他的手突然指向林夏的伤口:“你身上有紫花藤的味道,正好能引来回音虫,把你变成我们的同类。”
随着他的话音,骆驼背上的包袱突然裂开,无数只细小的虫子爬了出来,它们通体透明,长着无数只脚,嘴里发出“滋滋”的响,朝着我们涌来——是回音虫!
林夏的长柄刀劈出寒光,虫子被劈成两半,却立刻从断口处长出新的身体,反而越来越多。我的左眼发烫,黑镜自动飞出,镜面亮起红光,红光所过之处,虫子纷纷化作黑烟,发出凄厉的尖叫。
“果然是黑镜!”阿吉的眼睛变得通红,红袍上的耳朵图案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声波,“城主说了,只要拿到黑镜,就能彻底控制回音虫,让整个西漠的人都变成我们的傀儡!”
商队的人突然扑了过来,他们的嘴里都吐出细长的舌头,舌尖分叉,像蛇一样灵活,朝着我们的喉咙缠来。这些人明明没有影子,动作却异常迅捷,身上还带着股腐朽的腥气,像是埋在地下多年的尸体。
“他们被回音虫控制了!”林夏大喊着,刀背狠狠砸向一个人的太阳穴,那人却像没感觉一样,舌头反而缠得更紧,“攻击他们的喉咙!那里是虫巢!”
我举起黑镜,红光凝聚成一道光束,射向最近的人。光束穿透他的喉咙,带出无数只回音虫,那人的身体瞬间干瘪下去,化作一张人皮,被风吹散。
阿吉见状,吹起了陶埙。埙声变得尖锐刺耳,我的左眼像是要炸开,无数混乱的声音涌入脑海——有诡眼泉的呜咽,有紫花藤的尖叫,还有无数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痛苦和绝望。
“受死吧!”阿吉趁机扑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弯刀,刀身上刻着与红袍相同的耳朵图案,朝着我的左眼刺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峡谷里传来一阵奇异的歌声,婉转悠扬,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悲伤。歌声响起的瞬间,所有的回音虫都停止了动作,纷纷掉头,朝着峡谷的方向爬去,包括阿吉喉咙里的那些。
“是回音城的‘唤虫歌’!”阿吉的脸色变得惨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城主在召唤它们!我们快走!”
他也不管我们了,翻身上骆驼,头也不回地往峡谷外跑,商队的其他人也跟着逃窜,那些无首驼跑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沙地里。
歌声还在继续,我的左眼突然清晰地映出峡谷里的景象:回音城的中央有座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音符,无数只回音虫正顺着石壁的小孔往里钻,石壁下,一个穿白袍的人影背对着我们,正用手指在石壁上弹奏,歌声就是从他指尖下发出的。
“是城主。”林夏的声音带着复杂,“他是回音城最后一个‘守声人’,能操控所有的声音,包括死人的。”
她的长柄刀突然震动起来,刀鞘上的绿松石发出绿光,与峡谷里的歌声产生共鸣。“他在召唤我们。”林夏握紧刀柄,“这歌声里有求救的信号,是用‘镇魂调’改编的。”
我的左眼轻轻跳了一下,没有疼痛,只有种莫名的牵引。黑镜的镜面映出石壁上的音符,与我左眼的印记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走吧。”我收起黑镜,朝着峡谷走去。
林夏跟在我身边,长柄刀上的绿光越来越亮。“回音城的人能听见死人的话,”她突然开口,“或许……我们能在这里听到我师父和玄清道长的声音,知道他们最后的遭遇。”
歌声还在继续,只是调子变了,变得更加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