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那道紫色漩涡还有三丈远时,沙柱里的肉瘤突然炸开,无数细小的瞳孔像星子般悬在半空。左眼的银光与它们相撞,竟在虚空中映出成片的祭坛——先民们跪在泉边,瓷盘里的眼珠还在滚动,泉眼处的黑影张开巨口,每吞下一颗眼珠,就有一道血线射向天空。
“你们是……被献祭的孩童?”我握紧缠银线的木刀,指尖被刀柄硌得生疼。这些瞳孔太小了,小得像初生羔羊的眼睛。
最前面的肉瘤突然颤动,表面的瞳孔渐渐合并,化作张模糊的孩童脸:“是……也不是。”声音像沙子摩擦陶片,“我们是‘看客’的眼睛。”
“看客?”我摸出铜镜,镜面映出漫天瞳孔,竟与外祖父笔记里的插画重合——那幅画叫《万眼祭》,画旁注着“以看客之眼,饲幽冥之口”。
“他们站在祭坛外……”孩童脸的嘴唇翕动着,无数瞳孔开始流泪,黑色的泪滴落在沙上,烧出滋滋的小洞,“看我们被挖眼,看黑影吞噬……他们的恐惧、贪婪、冷漠,都化作了我们的血肉。”
左眼突然剧痛,视野里闪过更清晰的画面:一个戴玉冠的男子站在祭坛高处,手里把玩着颗眼珠,嘴角挂着笑;几个妇人用帕子捂着脸,指缝却张得很开;还有个穿铠甲的将军,正指挥士兵按住挣扎的孩童……这些人的眼睛,都在发光,与悬在空中的肉瘤一模一样。
“所以你们不只是祭品,是所有看客的罪孽凝聚的?”我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铜镜背面的“以眼还眼”四个字烫得惊人。
“诡眼泉……是面镜子。”孩童脸突然凑近,瞳孔里映出我的左眼,“照出看客的罪,再让他们……亲身体验。”
话音刚落,周围的沙突然下陷,我顺着流沙滑向泉眼。下落时,无数瞳孔贴过来,在我皮肤上印下冰凉的吻——左眼看到的画面变了,我成了祭坛上的孩童,冰冷的陶片贴在眼眶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看客脸,他们的眼睛越睁越大,渐渐变成肉瘤的模样。
“住手!”我挥刀劈向虚空,银线与绿光穗缠在一起,竟劈开了幻象。落在泉底时,发现自己站在块巨大的黑石上,石上刻满了眼球状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盛着黑色的液体,散发着熟悉的怨气。
“这是……诡眼泉的泉眼?”我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液体,黑石突然震动,凹槽里的液体化作无数细蛇,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
“想知道眼睛的秘密吗?”孩童脸浮在泉眼中央,所有瞳孔都盯着我的左眼,“把它……放进最中间的凹槽。”
左眼的银光剧烈闪烁,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渴望。我摸着铜镜,镜面映出左臂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替林夏挡骨煞时留下的,当时她的刀光也是这样绿得耀眼。
“你们在骗我。”我后退半步,银线缠满的木刀指向孩童脸,“外祖父的铜镜说,诡眼泉的源头是‘共罪’,不是某个人的眼睛能化解的。”
孩童脸突然扭曲,所有瞳孔都流出血泪:“我们等了三百年!凭什么你不帮我们?!”
泉底的黑石裂开,无数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抓向我的脚踝。左眼的视野里闪过真相——三百年前,这个绿洲城邦的所有人都参与了献祭,有人动手挖眼,有人旁观取乐,甚至有人用祭品的惨叫来下饭。最后当黑影反噬时,他们又互相推诿,直到整个城邦被怨气吞噬。
“我可以帮你们,但不是用这种方式。”我举起铜镜,镜面射出的银线与泉眼的黑气交织,在空中织出三百年前的画面,“你们该让后人看见真相,而不是重复献祭。”
孩童脸愣住了,瞳孔里的血色渐渐褪去:“真相……有用吗?”
“林夏曾说,”我想起她在镜水镇对付瓷煞时的模样,刀光再烈也会避开无辜的幻影,“哪怕只有一个人知道错了,也算没白死。”
黑石突然发出轰鸣,凹槽里的黑色液体开始沸腾,化作无数只眼睛,在空中组成“共罪”两个字。左眼的银光与铜镜的银线合二为一,射向那两个字。随着一声巨响,泉底的黑石裂开,露出下面的清泉,泉水映出的不再是肉瘤和怨魂,而是绿洲城邦原本的模样——孩童在溪边嬉闹,商贩在街头叫卖,没有祭坛,也没有黑影。
“原来……这才是诡眼泉本来的样子。”孩童脸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化作光点消散在泉水里。
爬出泉眼时,风沙已经停了。阳光落在沙丘上,映出成片的绿色——泉底的清泉正顺着裂缝往外渗,滋养着干涸的戈壁。左眼的紫色光晕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温和的银光,像揣了颗星星在眼眶里。
摸出铜镜,发现背面多了行小字:“眼是镜,心是灯,破镜需灯明。”
远处传来驼铃声,我朝着声音走去时,行囊里的绿穗突然晃动,像是在提醒什么。回头望了眼泉眼的方向,突然明白林夏为什么总说我太较真——有些邪祟不是靠刀能劈开的,得用比怨气更重的东西,比如记得,比如不肯遗忘。
驼队靠近时,我对着领队的老人笑了笑。左眼的银光让他吃了一惊,却没像其他人那样害怕。
“年轻人,要去黑山城吗?”老人递来水囊,“那里最近不太平,说是有商人看见会哭的眼睛石。”
我接过水囊,银线缠满的木刀在阳光下闪着光:“正好,我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