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驼队走了两日，黑山城的轮廓终于在黄沙尽头浮现。城墙是用黑石砌的，远远望去像头伏在戈壁上的巨兽，城门上方的匾额刻着“镇漠”二字，只是“镇”字的最后一笔被硬生生凿断，露出里面的黄土。
“那眼睛石就在城西的石匠铺。”领队的老人勒住骆驼，往城角指了指，“王石匠前几日从沙里挖出来的，说是夜里能听见哭声，好多人去看了，回来就说头疼。”
我刚要道谢，左眼突然闪过道红光。视野里，黑山城的黑石城墙在微微颤动，每块石头里都嵌着细小的血丝，像无数条血管在搏动。“这城……是用诡眼泉的石头建的？”
老人脸上的皱纹抖了抖：“年轻人好眼力。三百年前绿洲城邦没了，后人就捡那里的石头建了黑山城。都说沾了怨气，可除了偶尔闹鬼，倒也安稳。”
进了城，石板路缝隙里嵌着的沙砾都泛着淡红。城西的石匠铺围了不少人，踮脚往里看，能瞧见院子里摆着块半人高的黑石，石面上布满了眼睛状的孔洞，孔洞里正渗出亮晶晶的液体，像在流泪。
“让让，让让！”一个穿粗布褂子的汉子挤开人群，手里拎着把錾子，“王石匠说了，再哭就把你凿碎！”
我拦住他：“别碰它。”
汉子瞪起眼睛：“你谁啊？这石头害得我婆娘夜夜做噩梦，不凿了留着过年？”
左眼的银光突然亮起，照在黑石上。孔洞里的液体瞬间变得鲜红，竟从石面涌出张模糊的脸——是个穿铠甲的将军，眼眶里插着半截箭，正是三百年前指挥士兵按住孩童的那个。
“它在求救。”我盯着石面，“这些眼泪不是哭，是疼。”
“疼？”汉子举着錾子的手停在半空，“石头哪会疼？”
“因为它嵌着三百年前的冤魂。”我摸出铜镜，镜面映出黑石内部的景象——无数细小的魂魄被封在石缝里，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建城时把没消散的怨魂封进了石头，眼睛石是最集中的一块。”
石匠铺里突然传出咳嗽声，一个白发老头拄着拐杖出来，看见我手里的铜镜，突然浑身发抖：“玄清……玄清道长的镜子？”
“您认识外祖父？”我收起铜镜。
老头颤巍巍地摸出块玉佩，上面刻着个“王”字：“我是王家后人，当年……是我祖上帮你外祖父记录诡眼泉的事。这眼睛石，是从祭坛遗址挖出来的，石心藏着东西。”
他引我们进后院，掀开墙角的地窖门：“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地窖里摆满了石刻，每个都刻着眼睛的图案。最里面的石台上，放着个青铜匣子，打开后，里面是卷兽皮地图，地图中央画着只巨大的眼睛，眼眶处标着黑山城的位置。
“三百年前的城邦叫‘瞳城’。”老头指着地图，“城主说要建座‘能看见所有罪恶’的城，就用诡眼泉的石头当地基，把反抗的人封进石头当‘地基骨’。”
左眼突然剧痛，视野里闪过瞳城被埋的画面：无数黑石从天上落下，砸在奔跑的人身上，将他们与城池一起压进黄沙。而天空中，正飘着现在黑山城的轮廓。
“所以黑山城……建在瞳城的废墟上？”我指着地图上的眼眶，“这城的形状，就是只眼睛。”
“是城主的阴谋。”老头的声音发颤，“他想借诡眼泉的怨气，让整座城变成能吞噬魂魄的邪物，结果被反噬，连带着瞳城一起被埋了。”
这时，外面传来尖叫。跑到院子里一看，眼睛石上的将军脸正变得清晰，石面裂开无数道缝，里面伸出无数只手，抓向围观的人。
“它要破石而出了！”汉子举着錾子发抖。
我举起铜镜，银线射向眼睛石：“它不是要害人，是想让我们挖开地基，放出其他冤魂！”
“挖地基？”老头愣住了，“那黑山城会塌的！”
“总比被怨气吞噬好。”我想起林夏在临水城炸活水舱的决绝，“林夏说过，有时候破才能立。”
将军脸突然停下动作，石面上的孔洞渗出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三个字：“谢……谢……你……”
我对着围观的人喊：“想活命的就跟我来，我们去挖东门的地基，那里是怨气最集中的地方！”
人群里有人犹豫，有人跟着我跑。跑到东门时，左眼的银光指引我们找到块松动的黑石。汉子一錾子下去，黑石裂开，里面涌出无数道白光，那是被封了三百年的冤魂，在空中盘旋片刻，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黑石被撬开，黑山城的震动越来越大，却没有塌。左眼看到的景象里，瞳城的废墟上正长出青草，无数冤魂朝着我们鞠躬，然后渐渐消失。
眼睛石上的将军脸最后看了我们一眼，化作道白光消散了。石面上的孔洞不再流泪，变得光滑如镜，映出湛蓝的天空。
老头摸着光滑的石面笑了：“终于……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