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玉门关,路就好走多了。青石板路铺得平平整整,骆驼走在上面,蹄子敲出的声儿都脆生。马三的伙计们闲不住,坐在货箱上扯着嗓子唱山歌,调子跑了八百里地,倒也热闹。
“你闻见没?”马三吸溜着鼻子,“风里有股水汽,混着桃花香,估摸着离江南不远了。”
我往东南方瞅,左眼的光里,三江口的轮廓越来越清楚。老茶馆的屋檐翘得老高,像只展翅的鸟,桃树的枝丫探出墙头,粉白的花堆得跟云彩似的。“还有几天能到?”我摸了摸包里的茶包,布面都被体温焐热了。
“顶多五天。”马三从货箱里翻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块酱肉,“来,垫垫肚子。这是上次在黑山城买的,特意给你留的。”
正嚼着肉,前面道上跑来个骑驴的货郎,看见我们就喊:“前面不能走了!河湾那边闹水鬼,昨儿个夜里把张大户家的船给掀了!”
我左眼的光闪了闪,看见河湾的水里缠着好多灰影,不是邪祟,倒像是溺死的冤魂,被什么东西困在水底,挣扎着往外冒。“不是水鬼,是冤魂被缚住了。”我对货郎说,“他们没害人,就是想找个人帮着喊冤。”
货郎脸都白了:“冤啥冤?反正那河湾邪性得很,你们还是绕路吧。”
马三往我手里塞了块饼:“绕路得多走三天,不赶趟。要不你去看看?我们在这儿等你。”
我点点头,抄近道往河湾走。刚到岸边,就听见水里“咕嘟咕嘟”冒泡,浪头拍着礁石,跟哭似的。左眼的光穿透水面,看见水底沉着艘破船,船底钉着块铁板,上面刻着符咒,正死死吸着那些灰影。
“是有人故意用符咒锁着你们?”我对着水面喊。
浪头突然高了些,灰影们聚成个模糊的人脸,指着下游的方向,又指了指铁板。我看明白的,是下游的盐商为了抢水路,故意把他们的船凿沉,还用符咒锁了魂魄,怕他们去报官。
“等着。”我摸出铜镜,银线像根绳似的扎进水里,缠住铁板上的符咒。使劲一拽,铁板“哐当”翻了个身,符咒被扯碎了。
灰影们往上涌,借着浪头化作雾气,往县城的方向飘去。我知道,他们是去找官差喊冤了。
回到商队时,马三正跟伙计们打牌。见我回来,他把牌一扔:“成了?”
“成了。”我拍了拍身上的水,“是下游盐商搞的鬼,冤魂去报官了。”
又走了两天,路边开始有了水田,绿油油的稻苗长得齐腰高。几个插秧的农妇看见我们,直起腰打招呼:“是往三江口去不?那边的桃花正开得旺呢。”
“是啊。”我笑着应,左眼的光里,林夏正蹲在茶馆门口,给桃树浇水。她穿着件新做的绿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梢别着朵桃花。
“看啥呢?”马三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脸都红了。”
“没看啥。”我赶紧移开眼,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
第四天傍晚,远远看见座石拱桥,桥栏上爬满了青藤。马三指着桥那边:“过了这桥,就是三江口了。”
我勒住骆驼,不敢往前走了。离得越近,心里越慌,怕她不在,怕她瘦了,怕好多好多事儿。
“咋不走了?”马三瞅着我笑,“是不是怕林姑娘真把媒婆找来?”
“才不是。”我嘴硬,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桥那边。
正磨蹭着,桥那头走来个身影,绿布衫,长柄刀,走路带风。不是林夏是谁?
她也看见了我们,愣了下,然后就跑了过来,跑得太快,裙角都飞起来了。
“你可算回来了!”她站在我面前,喘着气,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桃花都快谢了!”
“这不是回来了嘛。”我从包里摸出茶包,递过去,“苏老板娘给的,说用这儿的泉水泡才香。”
她接过去,闻了闻,突然笑了:“算你有良心。对了,我给你留了坛桃花酒,埋在桃树下呢。”
马三在旁边咳嗽了两声:“那啥,我们先去卸货,你们俩慢慢聊。”说着,就带着伙计们往镇上走。
我跳下骆驼,看着林夏,一时不知道说啥。倒是她,用刀鞘碰了碰我的胳膊:“愣着干啥?走啊,去茶馆喝茶。”
夕阳把我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并排走在石板路上。她的刀穗偶尔碰到我的袖子,痒丝丝的。我偷偷瞅她,她正好也回头,俩人脸都红了。
“对了,”她突然说,“你那左眼,没乱看别的姑娘吧?”
“没有。”我赶紧摇头,“眼里只有你。”
话一出口,俩人都愣了。她“噗嗤”笑出声,我也跟着笑,心里的慌劲儿全没了,只剩下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