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宅路
马车里的暗香不知从何而来,混着点陈旧的书卷气,林夏用指尖捻起一缕锦缎上的丝线,绕在指节上打转:“这料子摸着倒像是贡品,寻常人家哪用得起。”
我望着车壁上暗绣的铃纹,左眼能看见纹路里流转的微光,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魂魄在其中游走:“你祖父的旧书里,没提过往生宅的主人是什么来头?”
“提了也记不清。”她吐了吐舌头,将绕成团的丝线拆开,“那书缺了后半本,只说宅子里的钟敲一下,就有个魂魄放下执念。”话音刚落,车外突然传来“铛”的一声,沉闷的钟鸣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震得车窗上的木格都嗡嗡作响。
林夏猛地攥紧我的手,指尖冰凉:“这就响了?”
我左眼穿透车壁望去,远处的雾霭里隐约露出飞檐的轮廓,青灰色的瓦当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檐角的铜铃正随着钟鸣轻轻摇晃,铃身“往生”二字在视野里格外清晰。赶车的老者不知何时戴上了副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繁复的符文,与归墟石台上的如出一辙。
“还有三里路。”老者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带着金属的钝响,“过了前面的奈何桥,就算进了往生宅的地界。”
“奈何桥?”林夏扒着车窗往外看,“哪来的桥?”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的官道突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条湍急的河流,水面上飘着层薄薄的白雾,雾里隐约有座石拱桥,桥栏上刻满了人脸,像是用石头硬生生凿出来的。有个穿红衣的女子正站在桥头,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白色的花瓣,风一吹就散成了灰。
“那女子……”林夏的声音发颤,“她篮子里的,是曼陀罗华吧?”
钟鸣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了。桥头的女子突然转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我们的方向微微倾斜,像是在打量。我左眼突然刺痛,看见她脖颈处缠着的红绳里,嵌着半片玉佩,正是之前被老者收走的那枚龙凤佩的碎片。
“她在等信物。”我按住林夏欲开窗的手,灵力顺着掌心漫过去,在车窗上凝成层薄冰,“这桥不能走寻常路。”
老者却像是没听见,赶着马车径直往桥头去。车轮碾过水面时没有溅起半点水花,像是行驶在镜面上。桥栏上的人脸突然睁开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珠在白雾里转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林夏死死闭着眼,将脸埋在我肩头:“它们在看我。”
“别看它们的眼睛。”我轻抚着她的后背,灵力在她周身织成护罩,“这些都是放不下执念的魂魄所化,看一眼,就会被缠上。”左眼的视野里,那些人脸正伸出舌头,舔舐着车窗上的薄冰,留下一道道水痕,水痕里映出的,竟是林夏前世的模样——穿一身嫁衣,跪在归墟的石台上,手里攥着枚泛着金光的眼球。
钟鸣第三次响起时,马车终于驶过石桥。林夏这才敢睁开眼,扒着车窗往后看,桥头的红衣女子已经不见了,只有竹篮孤零零地放在桥栏上,里面的曼陀罗华全变成了灰。
“过了桥,就不能回头了。”老者的声音再次传来,“忘忧茶已经备好,二位且饮了吧。”
车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托盘上放着两只青瓷杯,茶水是淡青色的,飘着一缕热气,气里缠着些细小的符文。林夏刚要去拿,就被我拦住了。
“这里面掺了锁魂草。”我指尖蘸了点茶水,放在鼻尖轻嗅,灵力在指尖凝成火星,茶水遇火瞬间变成了黑色,“喝了会暂时忘了执念,却也会被这宅子困住。”
老者的面具动了动,像是在笑:“陈公子好眼力。但入宅者,哪有不放下些什么的?”
林夏突然端起茶杯,仰头就要饮下。我伸手去夺,却被她避开了:“你忘了三生石上的字?以情破局,总得有点代价。”她将茶杯递到我嘴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再说,有你在,还怕我跑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