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林凤梧甩袖离去的背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乌云,余怒未消的空气在汉王府中盘旋了许久,才终于沉淀下来。
死寂。
一种近乎空洞的死寂,取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
杨澈的表态,如同一块沉重的金石,被他亲手放入了林晚词心中的天平。那份看似莽撞的忠诚,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它砸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源于模拟记忆的隔膜。
林晚词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风浪拍打的舟船,终于望见了可以停靠的港湾时,那种落定的安稳。
亏欠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信任与倚重。
这种转变,无声无息,却又无比清晰。
次日,林晚词便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将府中所有工坊的图纸、库房的账目,一并搬到了杨澈面前。书房里,积着灰尘的卷宗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霉味混合的气息。
“这些,都交给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种卸下重担的释然。
“看看有没有什么开源节流的法子。”
杨澈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他递上“投名状”后,必然要接过的考验,也是他真正融入这座王府的第一步。
他一头扎进了故纸堆里。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一项繁琐的查账工作。但随着一卷卷账目被翻开,他脸上的平静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所取代。
收入栏,大片的空白触目惊心。支出栏,却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像是这座王府沉重的喘息。
皇家的份例供给,从三年前开始,便断崖式地削减,最后只剩下象征性的几笔。名下的几间绸缎铺子、茶庄,连年亏损,账面上的赤字越堆越高,早已资不抵债。
王府的开销,全靠着变卖份例田产在苦苦支撑。一块,又一块。就像是从一个鲜活的人身上,一片片地割下血肉,来喂养那一具早已空虚的躯壳。
当杨澈翻到最后一本账册,指尖停在那个最终的结余数目上时,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二百八十七两。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眼瞳。
堂堂皇长女,先皇后的嫡出,大晟朝的汉王。她的府库里,只剩下不到三百两白银。
别说支撑这座庞大王府的日常运转,恐怕下个月,连府中洒扫的仆役、喂马的杂役,那微薄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拮据。
这是赤贫。
杨澈抬起头,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出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终于明白,为何这座汉王府总是如此冷清,为何府中下人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暮气。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当他将这个残酷的事实摆在林晚词面前时,这位一向清冷的皇长女,脸上血色尽褪。
“为何会如此?”杨澈的声音很低,他刻意压制着其中的惊骇。
林晚词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攥紧了衣袖。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
“自我外祖家失势后,父皇……便断了对我这里的大部分供给。”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苦涩。
“再加上我平日里不善经营,名下的几个铺子,年年都在往里贴钱……若非还有些变卖的份例田产撑着,恐怕早就……”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比任何哭诉都更令人心惊。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看着她紧紧抿着唇,强撑着不让脆弱流露出来的模样,杨澈的心口莫名地有些发堵。
沉默良久,林晚词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入内室。片刻后,她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走了出来。
木匣的雕工极为考究,包角处镶嵌着细碎的宝石,看得出是珍爱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