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郎翻身下马,积雪没过靴靿,寒意顺着肌理爬进血脉。
他本该在轿前三步停,却鬼使神差地多迈了半步。轿夫们认得这位杀名赫赫的小将军,慌忙屈膝,轿身陡倾——
“当心。”
少年伸手,指尖先触到的是轿杠上的冰刺,冷得像摸到一截铁骨;再往上,是轿帘缝隙里探出的一截指尖,戴着珊瑚鸾鸟戒,指节冻得通红,却仍固执地攥紧帘边,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帘内传来极轻的抽气声,新人似乎被惊吓到。
轿帘缓缓撩起一角,新娘额前的珠串,晃得人看不清眉眼。
九郎低眸,正对上一双极亮的眸子——那里面没有羞怯,只有审视,像北疆夜里捕猎的鹰,又像雪原上未熄的篝火,亮得几乎灼人。
她眼尾微挑,唇色被冻得发紫,却仍带着笑:“九郎,你七哥呢?”
少年喉结滚动。
他不能答“七哥蜷缩在暗室,不肯出门迎亲”,只能吐出昨夜背熟的谎言:“七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
“嫂嫂”二字尚未出口,顾青鸾——不,是阿久,忽然笑了。
她抬手拨开珠帘,露出顾青鸾的整张俏脸——脸色冷白到几乎透光,眉细长如远黛,眉尾一点朱砂痣像雪里溅落的血珠;一双凤眼黑得极深,映着雪光,清亮而锋锐;唇色本淡,被寒风逼出一抹薄红,像雪枝上初开的梅,艳得冷冽,艳得带刺。
“风寒?”
她重复这两个字,指尖轻抚轿帘上的冰花,“那便劳烦九郎,替我转告七郎——”
她微微倾身,步摇金叶相撞,声如碎玉:“我既来了,便没打算归。”
雪忽然大了。
九郎看见她睫毛上凝着霜,却掩不住眼底那簇跳动的火。那火灼得他胸口发疼——七哥蜷缩的、自己跪过的、老太君哭过的,所有不可言说的隐秘,在这一刻被这簇火照得雪亮。
他既愧疚又欣喜。
他忽然伸手,解下自己的玄狐大氅。
狐裘还带着体温,落在她肩头时,她微微一颤,却没有躲。
“雪深。”
少年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当心受凉。”
阿久垂眸,指尖拂过狐裘边缘的暗纹——那是曹家独有的卷云纹,线里掺了金丝,如今沾了雪,像一道道冻结的闪电。
她抬眼,忽然轻声道:“你小名叫曹九?”
“是。”
“九,久,好极。”她笑,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结成薄霜,“今日之后,你当叫我什么?”
九郎不知为何,心跳空了一拍。
良久,他低头,声音散在风里:“……嫂嫂。”
阿久不再言语,轻轻放下轿帘。
轿帘合拢的瞬间,九郎看见她唇角那抹笑——像雪里绽开的梅,艳得刺目,又冷得彻骨。
风雪中,五十骑黑甲调转马头。
花轿重新抬起,九郎策马行在轿侧,雪片扑打在脸上,化开的冰水顺着颈窝流进衣领。
他忽然想起七哥的话:“九弟,若她不肯……你便送她回。”
可方才那双眼睛告诉他——她不会回头。
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一路大雪。
天地间,唯有那抹红,在雪幕中绽放仿若花朵,又像一滴血,灼烧了东陵这个漫长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