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阵颠簸中逐渐恢复的。
陈默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辆没有减震系统的老式拖拉机上,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更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颠簸’,仿佛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他所熟悉的现实正在被无情地撕碎。他努力想睁开眼,但眼皮却重若千斤。
一个清冷的女声和一个沉稳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朵。
“……来历不明,墨鸢,你将他带回,不合规矩。”
“三叔,我找到他时,他正被狼群围困,若不出手,他必死无疑。‘兼爱’,非独爱我族人。”那个清冷的女声回答道,正是救了他的那个女子,墨鸢。
“‘非攻’亦是祖训!此人衣着、用物皆为诡奇,万一是官府派来的细作,或是哪个藩镇的探子,你待如何?”
“他手无寸铁,身受重伤,不像习武之人。至于来历……我会查清。”墨鸢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只剩下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和风声。
陈默心中一动,细作?探子?看来他们对自己充满了戒备。他继续保持着“昏迷”的状态,贪婪地听着外界的一切信息,这种贪婪不仅仅是求生本能,更是一种知识分子的求知欲,一种对这个陌生世界‘解码’的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他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安置在一个平坦坚硬的地方。周围的空气似乎温暖了一些,不再是荒野里那种刺骨的严寒。
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昏黄的火光。他似乎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张粗糙但还算温暖的麻布毯子。他所在的房间不大,四壁是夯土的,屋顶是茅草和木梁结构。房间中央,一个陶制的火盆里,木炭正烧得通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正在火盆边烘烤着什么,应该就是刚才对话中的“三叔”。而那个名叫墨鸢的女子,则坐在一张木凳上,就着火光,仔细擦拭着她那把奇特的臂弩。
陈默这才得以第一次看清她的样貌。
她的五官算不上绝美,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独特的魅力。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显得有些倔强。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显然经常在户外活动。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只有手中那台精密的机械。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擦拭臂弩时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对机械造物的痴迷和爱护,让他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一种对‘同类’的渴望。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抚摸自己设计的机械臂时,也是同样的神情。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墨鸢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锐利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他。
“你醒了。”她放下臂弩,站起身,向他走来。
被发现了。陈默索性不再伪装,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的虚弱和伤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躺了回去。
“别乱动,”墨鸢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清冷,“你受了风寒,又兼有撞伤,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她递过来一个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水。陈-默确实渴得喉咙冒烟,顾不上太多,接过来一饮而尽。
“多谢……救命之恩。”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