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挤出来，直冲他的鼻腔。那是腐草在常年阴湿和自身死亡后分解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霉烂气味，混杂着一种积年累月、仿佛已经渗入每一块土坯、每一根茅草的厚重霉味，再被无处不在、钻进人喉咙里的干燥尘土气那么一调和，形成了一剂钻进肺里就沉甸甸坠着的毒药。青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浅淡的嘴唇抿得更紧，仿佛能抿掉这令人窒息的污浊。
门扉被一股更强的风猛地吹开，彻底将里面的景象暴露在他眼前。昏暗是这里的主色调，只有屋顶上数个大小不一的破洞透进惨淡的天光，像垂死的眼睛，无力地注视着下方飞舞着细小尘埃的混沌空间。空气凝滞，尘埃在这些光柱中上下翻飞，仿佛一群迷乱的幽灵。那所谓的屋顶，不过是用稀稀拉拉、早已呈现霉烂般黑黄色的茅草勉强铺就，大片大片地塌陷变形，稀薄得根本遮不住天光，更别提阻挡这带着砂砾的、能把骨头缝都吹透的冷风。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夯土地，落满了厚厚一层灰土，踩上去能陷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墙角挂着巨大的、沾满了灰尘和死去小虫尸体的蛛网，颓然地晃动着。除了墙边一角勉强能容一人蜷缩的“空地”，整个屋子更像一个堆积场——断裂生锈、毫无用处的农具、朽烂得看不出原形的木桶、更多的枯枝败叶和散发着同样腐朽气息的干草，塞满了几乎每一寸空间，散发着混合的、令人绝望的气息。
“呼——呜——！”冰冷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灌了进来，在空旷的茅屋里肆意盘旋、放大、鼓荡，那持续的、令人心悸的风呼啸声在四壁间回荡，更添了几分凄凉与不祥。仿佛这屋子本身也在风声中痛苦地呻吟。
青安沉默着。瘦削的肩膀在这个巨大的、冰冷的、肮脏的窟窿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卸下背上那个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包袱，灰扑扑的颜色早已褪成一片惨淡。放在地上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活下去的全部依凭。
没有床铺，没有桌椅，甚至连一张平整的草席都没有。只有这冰冷坚硬的、刺鼻的泥土地，和一堆冰冷的、散发异味的破烂。他走到那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慢慢地解开包袱上用来捆扎的破布带子——那带子打了许多死结，仿佛生怕里面的贫瘠被人窥探。解开后，里面摊开的家当一目了然：一套同样洗得发白、边缘磨出毛边、薄得几乎透光的粗麻布换洗衣服；几个用旧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能想象出那硌牙的口感；而在这些充饥的粗劣食物之上，一个裹得更仔细些、油纸也相对干净些的小包裹显得格格不入。
青安纤细的手指在那小块油纸上短暂停留了一下。指尖冰凉，却能隔着粗糙的油纸，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温暖的余韵——那是娘亲的味道。临别前，在那个同样破旧却也温暖的家里，娘亲背对着打骂他的人，用布满茧子的手，硬将这她自己都舍不得尝一口的芝麻饼塞进他怀里。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迅速抬起眼，死死盯着屋顶那个呼呼漏风的大洞，将那滚烫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默默地将衣服摊开，叠了几叠，垫在身下冰冷、满是尘土的地上，试图隔开一些那刺骨的寒意和脏污。又把那几个硬饼放在油纸上，准备重新包好。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还有清晰的、清脆的算盘珠碰撞的“噼啪”声。这声音在这充斥着风声呜咽的贫瘠之地显得如此突兀，又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一个干瘦的身影堵在了唯一的门口，挡住了本就不多的光线。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异常板正整洁的灰青色棉布袍子，与这灰败肮脏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反差。约莫四十来岁，面皮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在一张枯瘦如柴的脸上显得尤为怪异。身材极瘦，像根细细的麻杆，却把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撑起他那管事的权威。他那双干枯的手托着一个暗红色的木质算盘，算珠在他灵活的指尖划过，发出规律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正是这片“领地”的主人，掌管着所有杂役命运的修士——吴管事。
他的目光，像两枚冷冰冰的绣花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刻薄、挑剔而充满轻蔑。他先扫视着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嘴角向下撇着，仿佛这里的肮脏和破败都让他感到无比厌恶。然后，他的目光才终于落在角落里的少年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青安单薄的身体、洗得发白的旧衣和地上那点可怜的家当，最终停留在那几个硬饼和那个裹着芝麻饼的油纸小包上。
“呵——”一声短促的、带着浓重油滑腔调的嗤笑从那张薄唇里挤出来，“废灵根的小崽子。”吴管事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砂纸在磨擦，“被丢到这‘人窝子’里来，青玄宗赏你口饭吃，给你块地儿躺尸，是天大的恩德！”他强调着“人窝子”，毫不掩饰话语里的轻贱。
他那细长的眼睛眯起来，针尖般的寒意戳向青安：“记住了，黑土坳不养闲人！更不养你这种屁用没有的废物！”
他的视线又落回地上的东西，尤其是在那几个硬邦邦的杂粮饼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充满了假惺惺的体谅与毫不掩饰的恶毒：“都看见了吧？能有个地方躺着，有个这般的‘屋顶’，”他语带双关，抬头又瞥了一眼屋顶硕大的破洞，“给你遮一遮，你就该烧高香，知足吧！”那“遮一遮”三个字，拖得又长又重，充满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