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给青安任何回应的机会,继续用那尖利的声音宣布着规矩:“听好了,规矩就一条:天亮就滚出去干活,一直干到天黑透了,才算收工!收工,懂不懂?至于活儿么,”他顿了顿,算盘珠重重一拨,发出格外响亮的一声“啪”!“年上缴三百斤劣等一品灵谷!听懂了吗?是三百斤!劣等的!一品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刻薄的脸几乎要凑到青安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紧:“少一粒……”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另一只手攥紧了算盘,指节都捏得发白,“老子扒了你的皮,填了坳口的沟壑!听、见、没、有?!”
那凶狠狰狞的表情,配合着算盘和刺骨风声的背景,足以让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年心胆俱寒。但青安只是抬起眼,那双如同尚未被污染的溪水般的清澈眸子,平静地看向吴管事满是戾气的脸。那清澈之下,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硬。
“……听见了。”少年低低应道,声音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
“听见就好!”吴管事似乎被这种过于平静的回应噎了一下,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求饶让他有些不满,又或许少年的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他冷哼一声,仿佛在驱散心头的烦躁,转过身作势就要走。可刚跨出一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猛地停住脚步,半侧过身,用他那细长的手指对着屋内随意地努了努嘴。
“哦,对了,”他那尖利的嗓音在愈发凄厉的风声衬托下,如同碎玻璃刮在铁皮上,又响又刺耳,“看你小子初来乍到,面黄肌瘦,又是个半大的崽子,按规矩嘛,”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在施舍,“本该发你一床被褥,遮遮这‘嗖嗖’的小风儿,挡挡这‘嗖嗖’的寒气。”
他脸上那抹虚假的笑意更深了,这次带上了一种赤裸裸的戏谑和残忍的快意:“不过呢……嘿嘿,今年这天儿,它冷得晚不是?再者说了,库房里那些存货啊,早就被那些手脚勤快、识相懂事的‘老资格’们提前预支了。”他在“老资格”三个字上加了重音,仿佛在暗示青安的不配和迟到,“所以嘛,你就先凑合凑合,扛着点儿吧。年轻人嘛,骨头缝里都该是热的,火力壮,哪儿那么容易冻死?”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眼中恶意闪烁,仿佛在为接下来这句话积蓄力量,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宣判和严厉的警告:“记住了,安分点!‘别想偷懒’,更别用什么‘废灵根身子骨弱,怕冷’之类的鬼话来找借口糊弄老子!在这里,借口就是偷懒,偷懒……就挨收拾!”
冲突:吴管事克扣新人物资(少发被褥)。他刻意强调了“勤快”的老资格,将新人物资的缺失完全归咎于青安自己的无能和晚到,将这赤裸裸的克扣伪装成一种合理的结果。那床本该御寒的被褥,如同一个虚假的承诺,在这刻骨的寒冷里被轻易抹去。说完,他似乎也懒得再多看一眼角落里这块“顽石”,甩袖转身离去。那身板正却洗得发白的灰青色袍子在阴风中猎猎摆动,在这片污浊绝望的破败天地里,犹如一块冰冷的墓碑,宣告着少年初来乍到的不幸命运。
沉重的木门在吴管事身后“咣当”一声关上,又被风吹开了半扇,将比屋内更猛烈的寒风和砂砾放了进来,无情地拍打在青安单薄的身体上。
屋里那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因为空气流动反而更加浓郁,重重地压在胸腔。耳中只有屋外天地间永无止歇的风沙呼啸,以及这间破屋因为结构不稳、在风中不堪重负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扭嘎呀”的呻吟。
青安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僵硬得仿佛一块冰冷的石头。吴管事恶毒的话语还像冰冷的毒针一样扎在耳膜里。他没有被子,只有身下薄薄一层、冰冷扎人泥土上铺着的旧麻衣。吴管事最后的警告,那刻薄的“火力壮”、“冻不死”,混合着屋子里透进来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粗硬的单薄麻衣里,顺着肌肤的纹理,直刺入骨髓深处。
他瘦窄的肩胛骨在衣衫下不自觉地绷紧,清晰地凸起。
过了许久,极其缓慢的,他才松开刚才在吴管事训话时,死死攥紧放在腿上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层早已磨出的、粗糙的薄茧里,带来一丝残余的、尖锐的刺痛,也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印。这丝真实的痛楚,像一柄冰锥刺入滚烫沸腾的心湖,反而硬生生压灭了他心头瞬间翻涌起的无边的彻骨寒意与沉甸甸的绝望无力感。
他低垂着眼睑,看着那摊开在地上的油纸包裹。那被摔碎的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碎块,还有那虽幸免于摔打却因此更加刺眼的小块油纸包裹——里面是娘亲塞给他的芝麻饼。
他没有看那代表生存基本需求的硬饼碎片,目光最终落在那块相对干净的油纸碎片上。那是芝麻饼包裹的一角。然后,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捻起那片还算干净的油纸碎片,仔细地覆在自己冰凉的脸颊和冻得发红的耳朵上。
单薄,却也聊胜于无。一丝微弱的阻挡感,隔绝了部分狂风带来的刺骨寒意。
做完这个小小的动作,他盘膝坐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严冬摧残却不肯倒下的稚嫩青竹。他闭上双眼,开始尝试运转那早已被宗门判定为对他毫无用处的青木诀。
那原本该滋养万物、温暖自身的法诀,此刻在他干涸的废灵根经脉中艰难运行,却像滚烫的钝刀在刮擦朽木。稀薄得如同青烟的灵力微光,试图从几乎冻僵的丹田升起,沿着早已淤塞、脆弱不堪的废弃经脉,极其艰难地、丝丝缕缕地向前游走。每一次细不可查的前进,带来的都是撕裂般的剧烈痛楚!那痛楚并非来自力量的增长,反而像在燃烧他本就微薄的生命力,微弱的热意尚未生成,便迅速被更庞大的寒意吞没。
他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失败。刺骨的疼。再运转。依旧失败。更深的疼。他没有停下。
屋顶的破洞中,冰冷的惨淡月光艰难地挤进来,落在少年苍白却挺得笔直、不肯弯曲半分的脊背上。风声呜咽,如同黑土坳自身发出的、永无休止的哭泣。那呜咽声,彻底淹没了少年体内那微不可察的、如同垂死蚊蚋般的灵力运转声响。
活着?仅仅是活着,在这种地方都太过奢侈。这个念头,如同他身下冰冷的黑土般沉重,碾过少年疲惫的心头。不,他要的不是活着,是咬着牙!从这里,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