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风,如同黑土坳永不疲倦的哀叹,裹挟着粗粝的沙尘,无孔不入地钻入衣领、袖口,抽打在脸上。青安裹紧了身上唯一一件单薄的杂役服,试图抵御这侵入骨髓的寒意。昨晚茅屋里的经历,那漏风的呜咽、刺骨的冰凉,以及吴管事那双针尖般刻薄的眼睛和那“别想偷懒”的警告,像冰坨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破晓时分灰蒙蒙的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尘霾,勉强照亮了这片被遗忘的死寂之地。青安别无选择。他必须去查看那片分配给他的、名为“灵田”的荒地,那片他赖以为生(或者说,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根本所在。
按照早前被一个麻木到眼神空洞的杂役胡乱指点的方向,青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干硬、坑洼的土地上。尘土灌满了破旧的草鞋,每一步都带着沙砾摩擦皮肤的触感。视野所及,并非他记忆中家乡那翠绿的、肥沃的田野,甚至也不是普通农家的耕地。眼前这片所谓的“灵田”,更像是一块被丢弃在荒山野岭、蒙满了尘土灰烬的铸铁板。
这片田地紧挨着更远处那片透出不详气息的墨黑山崖,地势稍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调。没有一丝象征着生机的嫩绿,只有干涸龟裂的沟壑纵横交错,如同垂死老者脸上深刻的皱纹,透露着绝望和衰竭。稀稀拉拉的几丛枯草,颜色焦黄发黑,勉强从裂缝中探出个头,又被风无情地鞭挞,发出“簌簌”的脆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成齑粉。
这就是他立命之所?青安喉咙有些发堵,心中那份沉重的压抑感又深了一分。他走到田边,弯下腰,伸出手指,尝试去触碰那土壤。
触感传递到指尖的,绝非泥土应有的柔软或湿润,而是一种异常坚硬、冰冷粗糙的质感,如同触摸着打磨过的砂岩石板。他用力抠了抠,指甲在灰白的表面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微不可察的白痕,一小片薄薄的碎屑应声剥落,下方的颜色更深沉一些,却依然透着死寂。
旁边堆放着几件工具,锈迹斑斑,沾满了凝固的尘泥。一把破旧的木柄铁镐斜倚着,手柄早已被无数双绝望的手磨得油光发亮,露出木头的本色,上面遍布裂纹和毛刺。
青安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瞬间灌满了带着尘土、朽木和远处墨黑山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呛得他差点咳嗽起来。他强行压下喉咙的痒意,活动了一下僵硬发凉的手指,走上前,握住了那把冰冷的镐柄。
入手粗糙无比,冻得他手指微微一颤。他掂量了一下分量,比普通的农具沉重许多。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幼年时在村中看着大人们耕作的景象,青安学着记忆中农夫的样子,双脚分开站定,双手紧紧握住镐把的中段和下端,使出全身力气,将沉重的铁镐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面前那片龟裂开最宽缝隙的地方,狠狠刨了下去!
“噹——!!!”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巨响骤然响起,根本不像是铁器砸在泥土上的声音,更像是钝器狠狠撞击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巨大的反震力道瞬间沿着镐柄狂猛地反冲回来!青安只觉得双掌猛地一震,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从虎口处闪电般窜上!他根本握不住手中的家伙,那沉重的铁镐仿佛拥有了生命般猛烈地弹跳起来,从他疼痛麻痹的掌中挣脱,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落在几步之外的灰土里,激起一小片呛人的烟尘。
青安整个人都被这股巨力震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臂连同半边身子都麻木了,手掌心里更是火辣辣地痛。他下意识地松开手,摊开在眼前查看。
倒吸一口冷气!
那双原本就因冻饿和劳苦而显得苍白消瘦的手,此刻掌心一片通红,尤其两个虎口处,肌肤已经被完全撕裂开来,渗出刺目的血珠!鲜红的血液很快便染红了手掌的边缘和纹路,与镐柄上粗糙的木质纹理刮擦进去的木刺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头发憷的惨状。每一根手指的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现在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他抬眼看向刚才用尽全力砸下的地方。
坚硬无比的“土地”表面,只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深不足半寸的浅坑,旁边溅起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灰白色粉末。而被镐头砸中的中心点,那岩石般的土壤似乎毫发无损,连颜色都没有任何改变。在浅坑周围,原有的裂纹倒是被震得向四周延伸、分叉,如同嘲笑般的蛛网,更加深了这份死气沉沉。而那些裂纹的深处,依旧是那种干涸、绝望的灰白色,看不到丝毫希望的黑褐色壤土。
失败了?就这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和冰冷的绝望感如同寒潮,瞬间淹没了青安,甚至冲淡了手掌传来的剧痛。
他甩了甩麻木刺痛的双手,忍着掌心钻心的痛,不甘心地又捡起地上的镐。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最硬的裂缝,而是瞄准了一道稍宽、看起来似乎边缘比较松垮的深缝。他调整了角度,小心翼翼地举起镐,用了七八分力气,试图沿着缝隙的边缘下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