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当!”
镐尖勉强嵌入了裂缝边缘一点点松软的土屑,但更深的地方立刻传来更强的阻力。镐头再次被狠狠弹回,青安早有准备地死死攥住手柄,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再次感受到虎口撕裂处的剧痛加剧,手掌一阵酸麻,几乎握不住。而镐头下陷的部分,顶多比刚才深了那么一丝丝,撬开了一小块鸽子蛋大小的坚硬土块。
青安俯下身,艰难地捡起那块土块。
入手冰凉沉重,完全不像泥土,倒像是一块晒干、发霉、腐朽了的岩石。他尝试用指甲掐了掐,纹丝不动;再用另一块石头去敲打,发出的也是轻微的“笃笃”声,只崩掉了表面一点点粉尘。尝试将它掰开?简直是痴心妄想,它坚硬的如同铁块。
这……这怎么种东西?就算种下种子,又能长出什么?
“呼哧…呼哧…”
急促的喘息声在风沙呜咽中显得微弱。青安抬起头,茫然四顾。不远处,似乎也有几个麻木的身影在各自的“灵田”里动作迟缓地忙活着。他看到其中一个衣衫褴褛、如同枯槁朽木般的老杂役,正机械地一下下挥动农具砸向地面,每一次动作都迟缓而费力,每一次弹震都让他那枯柴般的手臂剧烈颤抖。他那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和对现实绝望的接受。
青安心头猛地一沉,想起了吴管事尖利的声音:“年上缴三百斤劣等一品灵谷!少一粒……老子扒了你的皮,填了坳口的沟壑!”也想起了那个在墙根阴影里,如同顽石般杂役那沙哑的诅咒:“粮上缴不足…会死。”
三百斤!眼前这片坚硬如铁、寸草难生的绝地!
巨大的生存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比身后那墨黑色的山崖更沉重、更压抑、更令人窒息,轰然砸落在青安那单薄瘦削的肩膀上!
他不死心,近乎固执地又一次举起了沉重的铁镐,瞄准了那片刚刚被他撬开小口的地方。这一次,他咬紧牙关,调动起全身仅存的气力,高高抡起!
“嘭!!!”
又是那沉闷得令人绝望的巨响!巨大的反震几乎震碎了他手臂的骨骼!虎口的伤口瞬间崩裂开来,更多的鲜血涌出,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脚下那片冰冷坚硬的“灵田”上。
这一次,镐头终于深入了寸许!但代价是青安再也承受不住那反冲的巨力和钻心的剧痛,整个人被带得趔趄着,重重地向后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尘土被激起,扑了他一头一脸。粗粝的砂砾磨蹭着他裂开的手掌伤口和摔痛的后背,刺痛混合着冰冷。青安仰面躺在那里,任由风沙吹过脸颊,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摊开血糊糊的、已经麻木了的手掌,放在眼前,看着那刺目的红色在灰白色的泥土背景映衬下格外凄惨。手心里不仅有血,更有细密的木刺,那是破败工具给他留下的印记。一阵阵钻心的痛楚,从手掌蔓延至全身,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和绝望的坚硬。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环视着这片被称作“灵田”的绝地。
灰白龟裂的板结地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更显死寂,如同一具巨大的、被风干的骨骸摊开在他面前。那几丛枯草在他摔倒时被压断,断裂处如同朽木,没有一丝汁水渗出。
远方,是那连绵起伏、铁灰与褐黄交织的荒山枯树,是如同鬼魅般麻木劳作的杂役身影,是歪斜欲倒的破败泥石屋子。近处,是沉重的、带着他鲜血的木柄铁镐斜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里。天空,依旧是那层永恒的、浑浊厚重的灰翳。风中,呜咽声和碎石滚动的沙沙声如影随形。
无路可逃,无处可去。这片黑土坳,这片灵田如铁的荒地,就是他此刻唯一的战场,也是一片注定要将他埋葬的墓场。
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如同跗骨之蛆,带着死亡的预兆,又一次深深攫住了他的心脏,比任何一次更甚。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却发现那被震得酸麻无力的手臂和摔得生疼的身体,一时竟使不上力气。他索性就跪坐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掌。
掌心一片狼藉。虎口处的撕裂伤翻着皮肉,渗出的血已经混着尘土结成了暗红色的硬痂。木刺深深扎进指肚和掌缘的皮肉里,像无数细微的毒牙在噬咬。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牵动着掌心的神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这仅仅是挥动了几下铁镐!仅仅是试图在田地里挖开一个小小的坑洞!吴管事冰冷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炸响:“干不死,但粮……上缴不足……会死!”那冰冷的、几乎要将他冻结的“死亡”二字,此刻被掌心的剧痛映照得无比清晰。这不是恐吓,这是用这片坚硬如铁的灵田和血淋淋的代价亲自验证的铁律。
青安蜷缩起身子,受伤的手掌下意识地按在冰冷刺骨的、坚硬的泥土上,伤口被磨蹭得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像一只在寒风中失去了巢穴、伤痕累累的幼兽,微微地颤抖着。那颤抖,一半源自风沙带来的刺骨寒意,一半源自生存重压下那深入骨髓的无助和恐惧。
夕阳——如果那穿透灰翳、虚弱惨淡的微光还能称之为夕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拉拽在身后那片灰白色的“铸铁板”上。
那拉长的、模糊的轮廓,像极了……一具裹着破布的僵硬尸骸,正被这片冷酷黑土缓缓覆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