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漫过屋脊,天边只浮着一层青灰,像晾在竹竿上的旧绸缎。赵国祯推开窗,檐下铁马轻撞,声音清脆,不似昨夜那般沉闷。她望着院中石阶上残留的露水,昨夜西墙根那截枯枝的晃动仍悬在心头,却已不再扰她心神——风起于青萍之末,她早已备好了压舱的石。
阿禾捧着热茶进来时,正撞见她将一张新绘的盐路图铺在案上,指尖点着鬼手林外三里处的一个小点。
“小姐,老陈他们一个时辰前就到位了。”阿禾把茶盏搁下,热气扑上她的脸颊,“张把头说,排水沟清了一半,留的竹管也埋好了,就等鱼来咬钩。”
赵国祯点点头,吹了口茶,茶面荡开一圈涟漪。“沈明远那边呢?”
“刚派去的人回来说,他正在庙门口扫雪,手冻得通红,但没停。”
她笑了笑,眼角微弯。“扫雪也好,人一忙,心就不空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点码头汉子特有的沉实。是老陈。他进门时靴底沾着湿泥,却自觉在门槛外跺了三下,才敢往里走。
“小姐,人都按您说的,分批调换了位置。林三娘放的话也传出去了,茶楼刘婆今早一开门就嚷嚷‘沈家姑奶奶要回来’,说得跟真的一样。”老陈搓了搓手,“不过……昨夜咱们在盐场东角换岗时,有人躲在草垛后头盯梢。我没惊动,只让小六子绕过去,拍了张侧影。”
赵国祯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炭笔勾的轮廓,身形瘦削,肩略塌,正是沈家长房那个惯会跑腿的二管事。
“果然是他们。”她将纸条折起,投入烛火,火舌一卷,黑灰打着旋儿飞上梁。“让他们看,看越多越好——看错了,才好下手。”
她站起身,从柜底取出一只乌木匣,打开后是一枚铜质令牌,正面刻“盐正”二字,背面则是一圈细密的波浪纹,像是潮水拍岸的痕迹。
“去把沈明远叫来。”她说,“就说我有件旧物,得交到他手里。”
半个时辰后,沈明远站在书房门口,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站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压弯又不肯倒的芦苇。
赵国祯递过令牌,他迟疑着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铜面,微微一颤。
“这是‘盐正令’,能调动我名下所有盐工与仓储。”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交出一把钥匙,“三日后潮最早那天,鬼手林外那条道,你得守一整夜。”
沈明远瞳孔微缩。“我?可我从未……”
“你父亲当年设过‘夜巡三哨’,你小时候常跟着跑。”她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不容闪避,“你还记得口令吗?”
他怔住,随即低声念出:“盐不欺海,人不负信。”
赵国祯笑了。“你还记得。那就好——今晚我让人带你去演一遍,从接令到布防,一个环节不落。”
沈明远低头看着手中令牌,喉结动了动。“若我……做砸了呢?”
“做砸了?”她挑眉,“那咱们就一起扛。反正你穷得只剩一条命,我还赔得起几车盐。”
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干涩却真实,像是冻土裂开第一道缝。
演练从黄昏开始。赵国祯立在院角的石灯旁,看沈明远一步步接过指令、调度人手、查验岗哨。他起初手忙脚乱,连令旗都拿反了,可到第三轮时,脚步已稳,声音也亮了起来。
阿禾站在她身后,轻声道:“他……比从前像个人了。”
“不是像。”赵国祯纠正,“是终于活成了自己。”
夜深时,沈明远独自留下,反复默写布防图。赵国祯没打扰,只让厨房送了碗姜汤,又悄悄命人将他庙里的旧棉被换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