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房中,翻开生意经,翻到那页柳叶印图样。指尖抚过页脚那串小点,忽然想起昨夜周先生袖口的焦痕——她合上书,轻声道:“火只烧一半,账就永远算不清。”
次日清晨,她照常去盐行理事。账房先生递上昨日进出单据,她一边核对,一边随口问:“沈家那边,可有人来问过姑奶奶的事?”
“来了。”账房压低声音,“大清早就来了个婆子,说是沈家三太太的陪房,打听祭祖名帖的事,还问您近来可常出门。”
赵国祯不动声色,笑着叹气:“唉,我这几天腰酸得厉害,大夫说要静养,连门都懒得出。你告诉她,我连姑奶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哪管得了这些闲事。”
那婆子回去后,不到一个时辰,沈家便传出话来:三太太昨夜梦见亡姐托梦,说不必劳师动众,祭礼从简即可。
阿禾在旁听着,忍不住笑:“她还真信了?”
“人信不信,不重要。”赵国祯端起茶,吹了吹,“重要的是,她以为我信她。”
午后,她亲自去了趟沈家老宅。门是虚掩的,院中荒草半人高,一只瘸腿的猫从廊下窜出,惊飞了檐上一对麻雀。她在正厅坐下,奉茶的仆妇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半盏。
“明远最近可有来?”她问。
“没……没见着。”仆妇低头,“他自打搬出去,就没回过。”
赵国祯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推过去。“替我给三太太,就说昨儿听她说梦,我心里不安,这点钱,买些香烛,替她姐姐好好祭一祭。”
仆妇捧着银票,眼眶发红,连声道谢。
她起身告辞时,正撞见二管事从侧门匆匆走过,见了她,脚步一滞,随即低头哈腰让路。她笑了笑,柔声道:“外头风大,记得加衣。”
回到盐行,阿禾已在厅中等她。“小姐,西角仓库清点完了,三百包细盐、五十车竹筐,全按您说的,标了‘陈货待销’的签。”
“好。”她点头,“那地方偏,又临河,正好当后手。”
阿禾犹豫道:“可若他们真往那儿去……”
“他们不会。”赵国祯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他们以为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会想到我早备了退路?”
她顿了顿,忽然道:“去告诉沈明远,让他今晚不必回庙了,就住后院西厢。天冷,别让他半夜冻出毛病。”
阿禾应声要走,却被她叫住。
“等等。”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方旧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这是我娘留下的,你……悄悄放进他枕头底下。”
阿禾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轻轻点头。
入夜,风渐起,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赵国祯站在廊下,看远处鬼手林的方向,黑影沉沉,像一头伏地待发的兽。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风越紧,越要站稳脚跟。盐商不怕浪,怕的是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转身回房,取来一盏油纸灯笼,轻轻点亮,挂在院门口。
风吹得火苗摇曳,却始终不灭。
灯笼上,两个墨字静静燃烧: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