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铺展，天际仍悬着一层薄雾，像是被谁不经意泼洒的淡墨，晕染在青瓦屋檐之上。赵国祯踏出盐行后门时，脚底踩着的石板还沁着夜露的凉意。她照例绕道西街，这条路线她已走了半月，每日清晨巡查一圈，既为察市井动静，也为安人心。街角的豆腐摊刚支起油布，炉火舔着锅底，豆香混着柴烟浮在空气里，暖得让人想多吸一口。
就在这烟火气最浓的一刻，她脚步一顿。
巷口歪脖槐树下，一人倒伏在地，半边身子压在排水沟沿上，衣襟敞开，脖颈处一道暗红蜿蜒至耳后。他右手紧攥成拳，指缝间漏出几片焦黄纸屑，像是临死前拼尽全力撕毁了什么。
赵国祯蹲下身，指尖未触尸体，先扫视四周——巷子静，只有远处传来扫帚划地的沙沙声。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裹住手指，轻轻掰开那人五指。碎纸片散落掌心，边缘参差，似被牙咬过。她将碎片拢入帕中，又瞥见死者腰间一枚铜扣，样式与江南商队护卫常用的一致，纹路里还沾着些许海风才有的咸腥。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仿佛只是拾起一片落叶。转身时，却对巷尾一个正欲缩头的孩童招了招手。
“小石头，去盐行找阿禾，就说西街老槐下有摊凉豆腐，让她来买一碗，顺便带个信：鬼手林的柴火，该加一捆了。”
孩童眨眨眼，飞也似地跑了。
赵国祯缓步前行，心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好笑。前世她见具死狗都吓得躲床底，如今面对横尸街头，竟还能惦记着豆花要不要加辣。她低头看了看手中帕子，心想：若父亲看见我这般镇定，大约会点头说一句“盐商之女，当如磐石”。
回到静室，她将碎纸摊在案上，取来一支细毫笔，蘸水轻润纸角，逐片拼接。有三片连得勉强，字迹残缺，却勾出半道弧线——她瞳孔微缩。那是盐场东围的河道拐弯处，她亲手画过七遍的地形图轮廓。另一片上残留半个“子”字，结合旁边“三更”二字，她几乎能听见对方密议时的低语：“子时三更，破东垣，夺盐仓。”
她冷笑一声，从抽屉取出火石，将无关碎片点燃，只留下那片带地图的，夹进账本第二页——那一页正好记着“陈货细盐三百包，存西角仓”。
刚合上账本，阿禾已气喘吁吁撞进门，额角还沾着豆花摊的雾气。
“小姐，盐场那边……”
“先别急。”赵国祯递过温茶，“喝口热的，再告诉我，老陈可还在东岗？”
“在！刚巡完第一轮，正啃冷馍呢。”
“让他立刻带二十个得力人手，把东墙外那片芦苇全砍了，一根不留。再在墙根埋三排竹钉，上面覆草，要像自然倒伏的样子。”
阿禾记下，又问：“那西角仓呢？您昨儿说……”
“西角仓不动。”赵国祯站起身，推开窗，“他们以为我慌了神，才会把盐藏偏地。咱们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把‘陈货待销’的签再换大一号的，挂得招摇些。”
阿禾应声要走，又被她叫住。
“再去趟盐运司，找周校尉。就说赵家女掌柜请他喝早茶，若他不来，我就把昨夜他赌钱输给我的那副象牙骰子，挂城门口示众。”
阿禾一愣，随即笑出声：“可您根本没赢他骰子啊。”
“但他会信。”赵国祯眨眨眼，“人怕的不是真相，是别人手里攥着‘可能的真相’。”
半个时辰后，周校尉顶着寒风赶来，胡茬未刮，眼底发青，一进门就嚷：“赵姑娘，你可别胡来！那骰子我早烧了！”
“烧了？”她端起茶，“那正好，省得我保管费心。不过周大人，我今早发现有人想烧的，是我家盐仓。”
她将碎纸拼图推过去。周校尉起初漫不经心，待看清那地图轮廓，脸色骤变。
“这图……怎会外泄？”
“我正想问您。”她笑意不减，“贵司上月调阅盐场地形的，可有外人？”
周校尉喉头一动，没答。
她也不逼，只道：“东墙薄弱，我已加防。西角仓偏僻，我留作退路。您若信我，烦请调一队官兵，驻守盐运司瞭望塔，与我东岗人手，一南一北，互为呼应。若贼人从东攻，您可俯射压制；若他们狡猾，转攻西仓——”
“我立刻带人抄后路！”周校尉拍案而起，“你布防，我策应，咱们这次，把鱼网扎紧了！”
她点头，送他至院门，忽道：“周大人，赌钱虽不好，但比收人银子听令行事，清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