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掠过盐场边缘的荒草，露珠从叶尖坠落，砸在一块半埋土中的青石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赵国祯站在盐仓前的夯土高台上，指尖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图，正是昨夜由向导连夜绘成的周边地形简图。她没穿外袍，只着一件素色短袄，袖口挽至肘上，露出一截手腕——那里有道细疤，是幼时练算盘被竹尺划的，如今倒像一条盘踞的细蛇，提醒她别忘了疼。
台下，百余名盐工已列成三排，脚底踩着晨泥，呼吸整齐得像潮水拍岸。他们大多是老面孔，有人脸上还沾着昨夜巡防的灰土，却没人喊累。赵国祯目光扫过，忽然停在第三排右数第七人——那人正悄悄拍打裤脚，一个铜铃模样的小物从袖口滑落，“叮”地一声滚进泥里。
她没出声，只微微眯了眼。
“昨夜，有人想烧我的盐仓。”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传进每个人耳朵，“他们改了主意，不走东墙，转扑西角。可他们不知道——”她顿了顿，嘴角一扬，“我压根就没打算守西角。”
人群微动，有人低头交换眼神。
“现在，我要你们分成三队。”她抬手一指东侧，“第一队，三十人，由老陈带，沿鬼手林外道迂回，埋伏在南洼子坡后。记住，走林子边，别踩枯枝，脚步轻些。你们的任务不是冲上去打，是等贼人过半，截他们后路。”
老陈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缠的粗麻绳：“小姐放心，捆螃蟹的手法，我还没忘。”
“第二队，四十人。”她指向西侧，“走北沟暗渠，绕到西角仓后山脊，居高临下。一旦见西仓起火——注意，是‘起火’，不是‘被盗’——立刻放信号箭，三连响，然后压下来，堵他们退路。”
人群中一名瘦高汉子举手：“万一他们不来呢？”
“会来。”她将油纸图展开，“他们昨夜探过，见西仓无人，门倒‘醉汉’一个，灯也灭了。人贪心一起，脚就软不了。咱们就让他们软到底。”
她目光转向最后一队：“第三队，剩下的人，随我守中线。东墙、西仓之间的主道，是咽喉。你们的任务是加固两处瞭望台，搬石垒土，把主道压成铁板一块。木料去东头废屋拆，铁钉从旧盐车轮上卸——能用的，全给我用上。”
话音未落，一名盐工小声嘀咕：“可那屋子……听说闹耗子。”
“耗子怕人。”赵国祯笑出声，“你扛根木头，它跑得比你还快。再说了，你要是怕耗子，回头让贼人拿刀架你脖子，你岂不是得吓哭？”
众人哄笑，紧绷的肩头松了几分。
她趁势抬高声音：“记住，今夜不论发生什么，所有行动，听盐运司周校尉统一调度。他下令，你们动；他鸣哨，你们停。谁擅自行动，打断腿，我也不认。”
台下安静了一瞬。
她看在眼里，跳下高台，走到队伍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昨夜给“醉汉”的那一枚，边缘还泛着微红。
“这钱，我在火上烤过，又攥了一夜。”她将铜钱按在一名年轻盐工掌心，“现在交给你。若你守岗时手心冒汗，就捏紧它。汗越多，说明你越清醒。可要是你松了手——”她轻轻一扯，铜钱落地，“那就说明，你心里的火，先灭了。”
那盐工红着脸捡起铜钱，紧紧攥住。
她转身走向第三队，正要再叮嘱几句，忽见先前掉落铜铃的盐工低头去捡，动作慌乱。她脚步微顿，却未停留，只道：“材料组半个时辰内必须到位。老李，你带五个人，去废屋拆梁。记住，门板要整的，回头还能当盾用。”
老李应声带人离去。她目送他们背影，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那枚铜钱——方才那人捡铃时，铃舌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声，像是被磁石引过。这不该是寻常铜铃。
但她没说破。
日头渐高，盐场内外忙碌如织。主道上，石块木料一车车运来，第三队盐工两人一组，一人扶桩，一人夯土。一名老盐工蹲在地上，用旧刀片削着木楔，边削边哼小调：“盐堆白，月儿高，掌柜的灯，照通宵……”
赵国祯走过他身边，笑着接了一句：“贼人来，一脚踹，摔个狗啃泥，哭爹又喊娘。”
老汉一愣，随即笑得咳嗽：“小姐这词，比说书的还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