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渐褪去盐田上那层薄雾,风从海面卷来,带着咸腥与微凉。赵国祯站在工棚门口,手里捏着一枚铜纽扣,阳光照在那“沈”字上,泛出一点旧铜的微光。她没再细看,只轻轻一弹,纽扣便落进袖袋,像一粒沉底的石子。
棚内,灰衣杀手被绑在木桩上,湿发贴在额角,脸色青白,却仍咬着牙不说话。芝麻糖的油纸包还搁在板凳上,已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赵国祯踱步进来,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响。她没看那人,反而蹲下身,从墙角拎起一只陶壶,倒了半碗热水,递到杀手嘴边。
“喝一口?”她语气轻松,像在劝一个赖床的孩子,“再倔强,嗓子也要冒烟了。”
杀手扭过头,水洒在粗布衣襟上,洇开一圈深色。
她也不恼,把碗放下,拍了拍手:“行,那咱们聊点别的。你知不知道,昨夜你们那封密信上写的‘老码头三号仓’,今早已经被我派人清空了?半粒盐都没剩下,连老鼠都饿跑了。”
杀手眼皮一跳。
她笑了:“你主子派你来,是想吓我?可你枪一响,我就知道——你们不是要杀我,是要让我知道你们有枪。可现在呢?货没了,火点不起来,官引存档我昨夜就转移去了盐运司的铁柜里。”
她顿了顿,从袖中抽出那封密信,在杀手眼前晃了晃:“你说,你主子现在是不是正拍桌子骂人?”
杀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你知道全部?”
“我不需要知道全部。”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我只需要知道,你们在胶东埋了多少暗桩,准备什么时候动手,谁在背后牵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阳光洒在肩头,像披了件金线织的衣裳。
“你现在不说,明天盐运司的大牢里,也会有人问你。”她回头一笑,“可那时候,可就没热水喝了。”
杀手沉默良久,终于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人……总以为抓住一个跑腿的,就能掀了天。可我们联络,从来不用口信,不用书信,连暗号都不写纸上。”
“哦?”她挑眉,“那用什么?”
“用盐。”他声音低沉,“每一笔货,每一车盐,都有特定的批号。只有对得上号的人,才知道下一站去哪,见谁,做什么。”
赵国祯眼神微动。
“比如?”她走近一步。
“比如……三月初七,从南浦运出的三百斤粗盐,批号‘庚午七’,送到城西老油坊,换一坛陈年酱油。”杀手盯着她,“你以为是买卖?那是调令。酱油坛子底下,压着下个月的行动名单。”
她轻轻“嗯”了一声,回头对角落里坐着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点头:“记下了吗?‘庚午七’,南浦→老油坊→酱油坛。”
那人低头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叶。
“还有呢?”她又问。
杀手喘了口气,似乎终于松动:“胶东沿海,十二个码头,每个都有接头点。有的在盐栈,有的在渔市,甚至……在药铺的当归堆里。”
“有趣。”她掏出一枚芝麻糖,塞进嘴里,“你们倒是会过日子,连阴谋都藏得这么接地气。”
她边嚼边踱步,忽然又问:“那你们怎么确认对方是自己人?”
杀手闭了闭眼:“问一句——‘今年的盐,咸不咸?’答:‘比去年少三成苦。’”
她噗地笑出声:“这倒像我们盐工的闲话。”
“可若答错了……”杀手睁开眼,“当场就死。”
赵国祯点点头,转身对心腹低语几句。那人立刻起身,快步离去。
她又看向杀手:“你说了这么多,总得给点好处吧?”
“什么好处?”
“我说了,不会让你在大牢里喝凉水。”她眨眨眼,“顶多……让你喝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