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爬上窗棂,赵国祯已在书房案前坐了半个多时辰。昨夜那块绣着半片枯叶的手帕静静摊在紫檀小匣里,边缘的针脚在微弱光线下泛着银丝般的光泽。她指尖轻轻抚过那残缺的叶形,像在读一封未写完的信。窗外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夹杂着盐工们清晨闲聊的笑语,有人打趣说今早的海风咸得像是兑了三勺盐末,惹得一片哄笑。
她唇角微扬,将手帕收回袖中,正欲起身,门却被轻轻叩响。是昨日投诚的第三位线人,那个指甲缝里嵌着盐渣的中年男子,此刻站在门外,双手交叠,神情比昨夜更显踌躇。
“赵姑娘,我……我想通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墙上的影子,“那仓库,我知道在哪儿。”
赵国祯不动声色,请他入内,亲自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茶烟袅袅,男子的手仍微微发抖。
“在胶东湾最北头,退潮时才看得见的那片礁石群后面,有个塌了半边的石屋。”他咽了口唾沫,“屋底有暗道,直通山腹里的库房。江南商会这些年收的‘暗税’,还有没来得及运走的盐引、银票,全锁在里面。”
赵国祯轻轻点头,目光温和:“你放心,你和家人我会安置妥当。盐运司那边已有默契,不会再有人追查旧账。”
男子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下去:“可……可他们留了后手。说是若主事人失联,便有人会接替,继续掌局。”
“谁?”她问。
“不知道名字。”男子摇头,“只听说,此人从不露面,但每批货出仓前,都要在账本上画一道波浪线——像潮水退去的痕迹。”
赵国祯心头一动,却未表露。她从抽屉取出一只小布袋,沉甸甸地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男子盯着那袋子,终于伸手接过,指尖微颤。
她送他出门,转身便召来三名心腹。不到一炷香工夫,六名精干盐工已被悄悄召集至后院马厩。他们大多是曾随她查探暗桩的老手,眼神沉稳,动作利落。
“今晚行动。”她低声吩咐,“只带短刀、绳索和火折子,穿深色粗布衣,不留姓名,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
众人肃然应诺。就在此时,一名年轻盐工越众而出,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瘦削却挺拔。他单膝点地,声音清亮:“赵姑娘,让我去吧。我熟悉北湾的潮路,小时候常在那里捡海螺。”
赵国祯打量他片刻。这少年她有些印象,是新来的,话不多,但干活从不偷懒。她正欲点头,忽见他抬眼时,瞳孔在光下竟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像被阳光穿透的松脂。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澈。”少年答。
她颔首:“跟上。但记住,只听令,不动手。”
夜幕降临时,七人已乘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悄然离岸。海风微凉,浪声轻拍船底,像在数着心跳。赵国祯裹着斗篷坐在船尾,手中握着一枚铜纽扣,轻轻摩挲。这枚扣子是父亲留下的旧物,曾缝在他常穿的那件青布长衫上。如今它被她随身携带,像一句无声的叮嘱。
船行两个时辰,终于抵达北湾。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礁石群如沉睡的巨兽伏在浅水间。阿澈赤脚跳下船,踩着湿滑的石面引路,动作轻巧得像只夜行的猫。
那半塌石屋果然隐蔽,入口几乎被海藻和碎石掩埋。赵国祯示意众人熄灭火折,只留一道微光探路。阿澈俯身拨开乱石,露出一道窄梯,向下延伸进黑暗。
“两人守外,其余跟我进去。”她低声道。
石阶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海腥与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下行约三十步,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巨大的石室横亘眼前,四壁凿有数十个壁龛,堆满木箱与铁柜。角落里还立着一架老式天平,秤盘上积着薄灰。
“分头搜。”她下令。
一名盐工刚走向东侧铁柜,忽听“咔”一声轻响,像是踩中了什么机关。赵国祯立即抬手示意静止。众人屏息,却见地面并无异样,唯有远处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弄。
“有人来过。”阿澈忽然开口,声音极轻,“灯芯被人动过,是新剪的。”
赵国祯心头一紧。她缓步走向中央主柜,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刻着江南商会的双鱼纹。她从袖中取出一截细铁丝,轻轻探入,三两下便“啪”地弹开。
柜内整整齐齐码着银票、地契、盐引执照,最上层还有一本账册,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赫然是一道波浪线,墨色未干。
她指尖微凉。
就在这时,阿澈忽然蹲下身,指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箱体完好,却未上锁,箱盖缝隙间透出一丝极淡的香气——像是陈年沉水香混着海风的咸。
“这个没登记。”他说。
赵国祯走过去,掀开箱盖。
箱内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笺,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三个字,墨迹清秀:
“致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