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窗棂，吹得案上烛火微微晃动，映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轻轻摇曳。赵国祯刚批完最后一份盐运单据，指尖还沾着墨痕，忽听得门外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迟疑着抬手欲叩，却又收了回去。
她抬头，声音温和：“门没锁，进来吧。”
沈明远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盏新点的油灯，眉宇间有几分疲惫，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他将油灯放在桌上，与原有的烛火交相辉映，屋内顿时亮堂了几分，连带他眼底的阴影也被照得清晰起来。
“这么晚还不睡？”赵国祯搁下笔，顺手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他，“可是又梦见那年黄河决堤的事了？”
沈明远一怔，随即苦笑：“你总能一眼看穿我。”
“不是我看穿你，是你藏得太浅。”她笑着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粗陶茶壶，倒了两碗温热的姜枣茶，“来，暖暖身子。夜里风凉，别又着了寒气。”
他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头也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两人在案前相对而坐，茶气袅袅，屋外万籁俱寂，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拨弄，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他低头看着茶面浮着的姜丝，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当年……我不是不想护你，是根本不敢动。”
赵国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沈家长辈早就知道你带着婚书上门，也清楚你父亲留下的产业丰厚。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等你。我父亲临终前曾留下遗训，说沈家不可欺孤女、夺外财，可那些人根本不听。他们逼我演一场戏——让我装作懦弱无能，让你放松戒备，好一步步把你的家产吞进沈家的口袋。”
他苦笑，“我若不从，他们便拿我的身世要挟。说我不过是个养子，若不听话，便逐出家门，连口饭都难讨。那时我年少，又无依无靠，只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算计。”
赵国祯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没说话。
“最让我痛恨的，是我明明知道他们在打你主意，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他声音发涩，“那年你被赶出沈家，我追到城外，只看见你一个人坐在泥地里，发髻散了，鞋也破了……我想上前，可身后跟着的管家冷笑说：‘少爷，别忘了你是谁养大的。’”
屋内静了片刻。
赵国祯忽然笑了，不是讥讽，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释然的、近乎温柔的笑。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怕我哪天知道了，会恨你？”
沈明远猛地抬头。
她歪了歪头，像小时候哄他吃药时那样：“沈明远，你以为我现在还在乎那些陈年旧账吗？我在乎的是——你现在是不是还愿意站在我这边。”
“我当然愿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从你把我接回赵家那天起，我就发过誓，这一世，绝不再做任人摆布的傀儡。”
“那不就得了。”她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口气，“过去的事，咱们都翻篇。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算计。谁都不是天生通透，磕磕绊绊走过来，才活得明白。”
沈明远怔怔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再说了，”她眨眨眼，语气一转，带着点俏皮，“你现在可是‘祯记盐行’的副掌柜，月俸三两银子外加年底分红，要是哪天敢背叛我，我可要扣你工钱的。”
他终于笑了，笑得肩膀都微微发颤。
“对了，”她放下茶碗，正色道，“你刚才说，沈家长辈拿你身世威胁你——他们还提过别的吗？比如，有没有提到什么外人？”
沈明远皱眉思索片刻：“有次我无意撞见他们在密谈，提到一个‘海字头的势力’，说对方许了重利，要他们盯住你赵家的盐路动向，尤其是……与江南有关的往来。”
赵国祯眸光微闪。
“他们还说，有人寄来一封信，没署名，只盖了个火漆印，形状像只展翅的鸟。信里写着：‘若不照办，沈氏三代，尽付江流。’”
“海鸟纹……”她低声呢喃，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描摹那个印记。
“你……知道些什么？”沈明远察觉到她神色变化。
“或许吧。”她没有正面回答，转而问道，“你说的那封信，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