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盐滩的芦苇不再摇曳,像被谁按下了呼吸的开关。赵国祯站在林口,指尖还残留着铜牌边缘的冷意。那枚刻着半只海鸟的牌子,此刻正静静躺在她袖袋里,硌着腕骨,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沈明远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敌人逃走前踩断的枯枝。“他们走得急,”他说,“但不是慌乱。”枝条断裂的角度整齐,像是刻意控制过力道,连落叶都被轻轻拨开,掩盖行踪。
老盐工提着火把走过来,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几道深沟般的皱纹。“东家,这林子可不比盐滩。树密得抬头不见天,脚下全是盘根错节,万一有埋伏……”
话没说完,赵国祯已经迈步进了林子。
她没回头,只说了句:“咱们的盐,是拿命晒出来的。他们敢来抢,就得敢走到底。”
身后一阵窸窣,盐工们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默默解下背上的麻绳和火把。沈明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笑了笑:“她走哪儿,我就跟哪儿。”说着也抬脚跟了上去。
林子比想象中更沉。
树冠密不透风,月光碎成几片,落在腐叶上,像撒了把陈年的盐粒。空气里弥漫着湿木和苔藓的气息,脚下软泥吸着鞋底,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赵国祯走在最前,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时不时戳一戳前方的草丛。
“分三路,间距五步,”她低声说,“别出声,看脚印。”
盐工们依令散开。火把被压低了,光晕只照到脚前三尺。林中静得能听见蜘蛛网被碰断的微响。
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一名盐工忽然“哎哟”一声,整个人向旁一歪。他脚下一绊,踩中了个隐蔽的机关——一根绷紧的细线连着几根削尖的竹刺,从侧面弹出,差半寸就扎进他大腿。
“好险!”他坐在地上喘气,“这玩意儿比咱们盐池的绊索还阴。”
赵国祯蹲下查看,指尖抚过那根细线,材质不是麻也不是丝,倒像是某种兽筋绞成的,韧得惊人。她顺着线往里探,发现它连着一棵歪脖子树的根部,树干上有个小洞,里面空了。
“不是陷阱,是标记。”她忽然说。
众人一愣。
“他们在路上设这种机关,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提醒自己人——这儿有东西。”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找洞。”
盐工们立刻分散搜索。不多时,有人在十步外的石堆后发现一处塌陷的地洞,入口被枯叶和断枝盖得严实,若不是一只竹刺露了头,根本看不出异样。
赵国祯率先钻了进去。
洞内不大,约莫两张床并排的宽度,四壁用石板简单垒砌,地上堆着几口木箱。她掀开最上面那口,里面全是箭矢,箭头泛着幽蓝,显然淬过药。第二口箱子里是短刀、飞镖、绳索,第三口最沉,打开后,竟是一叠叠折叠整齐的火油布,旁边还摆着几罐密封的黑粉——火药。
“他们打算烧盐池?”沈明远皱眉。
赵国祯没答,她正盯着一柄短斧的柄部。那上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起初以为是装饰,细看才发现是符号:像是海浪托着一只鸟,鸟喙衔着一串珠子。她伸手摸了摸,刻痕很深,像是用烧红的铁笔一点点烙上去的。
“这符号……”她喃喃,“在哪儿见过。”
老盐工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打了个寒噤:“这不像是咱们这儿的路数。倒像是……百年前胶东那边,盐帮祭神时用的图腾。”
“盐帮?”沈明远一怔,“不是早就散了吗?”
“散是散了,”老盐工低声说,“可祠堂还在。听说每逢潮汛,夜里还能听见钟声,说是老帮主的魂在点名。”
赵国祯没理会这些传言,她只盯着那符号,心里像有根线被轻轻扯动。前世她父亲临终前,曾提过一句:“曹州盐路,根在胶东。若遇大劫,可循旧祠寻解。”
她一直以为那是病中呓语。
现在,那句话突然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