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方那道歪斜的青烟尚未散尽,晨风已卷着盐粒扑上赵国祯的脸颊。她站在晒场边缘,指尖仍捏着那张显字后的密信,纸角微微卷起,像一片被火燎过的枯叶。沈明远站在她身侧,目光沉沉落在信上,却没有再问。他知道,她已做出决定。
一个时辰后,盐行议事厅的粗木长桌前,灯火通明。管事们陆续入座,有人端着粗瓷碗喝热汤,有人搓着冻红的手指低声议论。赵国祯走进来时,厅内瞬间安静。她没说话,只将那张薄纸轻轻压在砚台下,墨汁未干,映出几道细如蛛丝的字痕。
“昨夜烽火一燃,咱们的盐路就断了三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盐粒落进沸水,“胶东三县的商会,已暂停与我们交易。他们说,风声太紧,怕惹祸上身。”
一位老管事放下汤碗,眉头拧成疙瘩:“小姐,咱们断了外商往来,本是为了防‘信盐’混入,可如今连正经买卖都做不成,库里的盐堆着,银子却进不来。再这样下去,巡防队的饷银都难发。”
“所以,”赵国祯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缓缓铺开,“我们得自己建盐坨场。”
厅内一片哗然。盐坨场——那是大宗盐产集散的枢纽,需占地百亩,设仓房、验盐台、守卫岗,光是地基夯土就得耗银数千两。更别说后续的运力、人手、防务。
“建在哪儿?”有人问。
“胶东湾南岸,潮线退后那片滩涂。”她指尖点在图纸一角,“地势高,避风,又靠近主运道。我已派人勘测过,三日内便可动工。”
“可钱从哪儿来?”另一人急道,“咱们账上现银不过八千两,连地基都不够。”
赵国祯没答,而是转向沈明远。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本账册,封皮磨损,边角泛黄,却是祯记盐行近五年的流水总账。
“过去三年,咱们在江南的盐路赚了两万三千两。”她翻开一页,指尖划过一栏数字,“其中一万五千两,已转为生息银,存于七家钱庄。另外八千两,原计划用于扩建晒池,现在——”她顿了顿,“全挪来建坨场。”
厅内一时寂静。有人低头算账,有人皱眉沉思。终于,一位年轻管事忍不住:“小姐,这可是咱们的家底。万一……万一那组织真在严冬动手,咱们钱都砸进地里,动弹不得,岂不是更被动?”
赵国祯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安抚的笑,而是像小时候父亲教她辨盐时那种——带着点顽皮,又笃定得很。
“你怕钱砸进地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可你有没有想过,盐本就是从地里来的?咱们晒盐、运盐、卖盐,哪一步不是把银子‘砸’进土里,再一点点捞出来?”
她回身,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我们不过是把银子砸进更大的地里——砸进百姓的饭碗里。若连这点胆子都没有,还谈什么护盐?”
话音落,厅内再无人反对。只有一位老盐工低声嘟囔:“可我听说,江南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几家盐商突然抬价,还换了新东家,名字听着都不像本地人。”
赵国祯耳朵一动:“谁说的?”
“前日送货的伙计带回来的消息。”老盐工挠头,“说那边有股新势力,专收小盐坊,出价高得离谱,但签的都是死契,十年不得退。”
她没再问,只将这话说进心里。散会后,她留了沈明远在厅中,两人对着地图默然良久。
“你觉得,江南有人在替他们铺路?”他低声问。
“不一定替他们。”她指尖轻点江南位置,“但一定有人,想趁乱捞钱。”
次日清晨,赵国祯与沈明远便分头行动。她去钱庄提银,他则拜访几家曾合作过的运盐队东家。钱庄那边还算顺利,虽有推诿,但见她拿得出总账印信,又听闻胶东已燃烽火,终究不敢怠慢。可运盐队那边,却吃了闭门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