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地洒进船舱，将一摞账本边缘染成淡金。赵国祯指尖轻点在“清源”二字上，那枚青灰衣角的记忆尚未散去，纸面却已干透。她合上册子，吹熄油灯，舱内光影一收，只余窗缝里透进的风，带着江面特有的湿咸。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沈明远已在码头等她，手中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包陈皮——她从小爱吃这个，酸中带甜，压得住晕船的闷。
“真要一个人去？”他问，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了江上薄雾。
“人多了，反倒像讨伐。”她笑了笑，“我是个谈生意的，不是带兵的。”
他没再拦，只把竹篮递过去：“三日之内，我等你消息。若无音讯，我就带人顺江而下。”
她点头，踏上跳板。木船离岸，桨声欸乃，像一句未说完的叮嘱。
三日后，江南商会总会的厅堂内，檀香袅袅。十二位商界巨头围坐一圈，案前茶烟轻浮，却无人啜饮。赵国祯坐在下首，一身素色布衣，未施脂粉，只发间一支银簪，是父亲留下的旧物。
“赵姑娘，”居中老者慢条斯理开口，袖口金线绣着浪花纹，“祯记盐行近年势头很猛。可你今日登门，说要谈‘盐业禁术’，未免……太玄了些。”
她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页市录，轻轻推至中央长案。
“三月内，‘广源堂’收购十七家小坊，均价高出市价两倍以上。资金来源皆经‘清源’钱庄流转，而该钱庄背后东家，至今未露真容。”她顿了顿，“更巧的是，这些被收的盐坊，无一例外，都曾参与过前朝‘盐鼎图’的勘测。”
厅内微静。
“盐鼎图”是旧话，百年前朝廷欲重定盐法，召集天下盐商共绘盐脉图谱，后因政变中断，图谱散佚。如今提起，已近乎传说。
“你说这些，是想证明什么？”右侧一位中年商人冷笑，“莫非以为我们不知江南水深？你一个胶东姑娘，跑来指手画脚？”
赵国祯仍笑，从篮中取出那包陈皮，剥了一小片放入口中，酸味在舌尖炸开，让她神志更清。
“我不是来指手画脚的。”她缓缓道，“我是来算账的。”
众人一怔。
她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江南盐路图前，指尖划过几处节点：“这十七家坊，分布在三条隐秘运道上，彼此不连，看似无序。可若以‘鼎’字拆解——三足立地，中腹藏火——恰好对应前朝盐鼎图中的‘火脉三支’。”
她回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当中，有人收到过匿名邀约吧？说只要配合‘归流计划’，便可十年免税，盐路畅通。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何偏偏是这十七家？为何收购后立刻封坊停工？他们不是在买盐，是在买‘路’，买‘图’，买一段被埋了百年的规矩。”
厅内鸦雀无声。
老者轻咳一声：“你既知‘归流’，可知它出自何典？”
“不知。”她坦然，“但我知道，它要的不是钱，是‘统’。一旦成势，盐价由它定，运路由它划，连晒盐的时辰，都得听令而行。”
“那你来找我们做什么？”另一人冷冷道，“我们又不是官府。”
“因为你们手里，还攥着另一半图。”她目光落在老者身上，“前朝盐鼎图一分为二，一半随宫变沉江，另一半，据传落在江南七老手中。而您——”她微微欠身，“正是七老之首，陆老先生。”
老者瞳孔微缩，手中茶盏轻轻一颤。
“我没有。”他缓缓道。
赵国祯却不急，从篮底取出一张泛黄纸片，摊开——正是那夜从密室角落找到的残页，边缘焦黑，上有半行小字：“双流汇处，鼎心自现。”
“这是我在沈家老宅密室中发现的。”她说，“与您二十年前一篇《盐脉考》中的笔迹，完全一致。”
老者终于动容。
“你……从哪得来的？”
“不重要。”她收起残页，“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开始行动。清源钱庄、广源堂、双流汇印——这些都不是巧合。他们在拼图，而你们，是最后一块挡路的石头。”
她环视众人：“我不要你们出兵，不要你们断商路。我只要你们告诉我，‘归流’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盐鼎图里，究竟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