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地洒在盐行账房的窗棂上,陶碗里残余的酱瓜汁液在碗底凝成一圈琥珀色的油花。赵国祯坐在案前,指尖轻敲着新制的盐样册,耳边是远处盐工们哼着小调挖渠的号子声,节奏轻快,像在庆祝什么喜事。
昨夜那塘水波荡漾的金红倒影仿佛还浮在眼前,可她已无心再看。账本摊开,收支分明,连最细的竹签损耗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喜欢这种踏实——盐粒能称,人心能量,日子一天天垒起来,像晒盘里层层结晶的盐壳,硬实、清白。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一条缝。
“小姐,”门房老周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低,“外头来了个客,说是……有要紧话讲。”
赵国祯抬眼:“可是盐贩子?约了今日看样?”
“不是。”老周搓了搓手,“这人没带货,也没递名帖。只说……他晓得沈家老爷临终前留下的事,还提了您父亲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点微微晕开。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账本,吹了吹灯芯:“请他在外厅稍坐,上茶,别怠慢。”
“是是是。”老周点头退下,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案角一张未收的图纸——那是聚气塘的改良方案,沈明远昨夜亲手画的,边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说是“风水养人,也得养点乐子”。
赵国祯瞥了一眼,嘴角轻扬,随即敛起,起身整了整衣襟。
外厅不大,陈设朴素,只一张八仙桌,四把竹椅。客人已落座,背光坐着,轮廓被晨光勾出一道淡金的边。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袖口磨了边,却浆得笔挺。脚边放着一只旧藤箱,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赵小姐。”他见她进来,缓缓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像在称量分寸。
赵国祯还了一礼:“听闻先生有要事相告,不知如何称呼?”
“姓陈,无名之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早年在胶东走盐道,与沈老爷有过几面之缘。也……听令尊提过您。”
她眉梢微动,不动声色地落座:“家父已故多年,先生若真识得他,可记得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句‘盐不欺人,人莫负盐’?”
陈姓客人一怔,随即笑了:“记得。那是在曹州码头,他刚收了一批潮盐,天要下雨,旁人都劝他盖棚,他偏不,说‘盐知天意,人顺天时’。结果那一车盐,晒出来比往常还亮三分。”
赵国祯心里稍稍松动。这句话,父亲确实在她十岁那年亲口说过,从未外传。
“先生今日来,是为何事?”
“为沈老爷临终前,托人带出的一句话。”他缓缓道,目光直视她,“他说:‘若我儿明远能得赵家女为妻,便是沈家之幸。但若她知情,切莫追查西岭旧事——那不是债,是命。’”
赵国祯指尖微凉。
西岭?她从未听沈明远提起过这个地方。前世沈家败落,她只知沈父病逝得突然,连灵堂都设得潦草,哪有人提什么“旧事”?
“沈老爷为何不让追查?”
“因为他知道,有人比他更想藏住那件事。”陈姓客人低头,从藤箱里取出一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块残破的木牌,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这是……?”
“沈家老宅书房的门牌。当年烧了半间屋,只有这块被我顺手捞出。背面刻着几个字,一直没人认得。”
他将木牌翻转。
背面用极细的刀锋刻着一行小字:“盐引藏于月井,钥在双鱼目。”
赵国祯呼吸一滞。
盐引——那是官府核发的运盐凭证,一纸在手,等于握住了命脉。前世沈家正是因盐引被扣,才一落千丈。可这“月井”“双鱼目”又是什么?
她抬眼:“先生为何现在才来?”
“等您站稳。”他平静道,“从前您弱,说了反招祸。如今祯记盐行立了招牌,沈明远也跟在您身边学着担事——时机才到。”
她盯着那木牌,心头翻涌。这信息来得蹊跷,可每一处又都踩在命门上。父亲的言语、沈父的遗言、烧毁的门牌……像一块块拼图,突然被推到她面前。
“先生与沈家,究竟是何关系?”
陈姓客人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极旧的制钱,正面“乾隆通宝”已磨得模糊,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