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铺满山道,露水还挂在草尖上,赵国祯的靴底已踩出一条湿漉漉的印子。她走在最前,脚步不急不缓,腰间的布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枚青铜鱼眼贴着她的体温,像一块被焐热的石头。
身后的队伍安静而有序。老吴拄着竹杖,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间或踢开挡路的石子;小林紧跟着,包袱背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显然是路上饿了,又舍不得多吃;阿青走在中间,铜锅在背上叮当轻响,像在给这支小队打着节拍;沈明远断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仿佛怕谁落在了后面。
西岭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势不高,却密林深布,老吴说这儿三十年前还有盐工进出,后来井塌了,人也散了,渐渐就成了野兔打洞、狐狸藏身的地界。
“东家,”老吴忽然开口,嗓门还是那么响,“你说那‘月井’在哪儿?该不会真在月亮上吧?”
“要是在月亮上,咱们得搭梯子。”赵国祯头也不回,语气轻松,“可我听说,月亮底下有口井,井口朝天,夜里能映出整个月亮——那才叫‘月井’。”
小林噗嗤一笑,又赶紧捂住嘴。阿青低声嘀咕:“东家这笑话,比灶灰还糙。”
沈明远也笑了:“姐,你这一路要是都这么讲,咱们还没到地头,先乐出声来,把山精招来了。”
话音未落,前路忽地一断。
众人脚步齐齐顿住。
原本还算清晰的土路,到了半山腰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岩地,寸草不生,地面裂开几道浅沟,像被谁用钝刀划过。更奇怪的是,地表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像是撒了盐,又像是结了一层霜,可这大晴天的,哪来的霜?
“这……不是地图上该有的。”沈明远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对照着四周山势,“按理说,再往前三里,该有一条老盐道,通向废弃的井台。”
“盐道?”老吴蹲下身,用竹杖戳了戳地面,“这地皮硬得像铁锅底,脚印都留不下,谁走得通?”
赵国祯没说话,慢慢蹲下,指尖轻轻拂过地表。
凉的,但不是石头的冷,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阴凉,像是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瓦罐。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可这片岩地却像被什么罩住了,阳光照下来,竟不暖。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左边是陡坡,荆棘丛生;右边是断崖,深不见底;正前方,只有这片诡异的岩地,一直延伸到山腰的雾气里。
“先歇着。”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省点力气,等我看明白。”
众人依言在岩地边缘坐下。阿青从包袱里掏出油纸包着的饼子,掰开分给大家。小林接过饼,小声问:“东家,您看出什么了?”
赵国祯没答,只从布袋里取出那枚青铜鱼眼,握在掌心。
铜钥温温的,纹路清晰,可当她把它贴近地面时,指尖却感到一丝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轻轻敲打。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起岩地的裂纹。
那些裂纹看似杂乱,可若连起来看,竟隐隐成环。一圈、两圈、三圈……像是某种古老的刻痕,又像是被水流冲刷出的痕迹。她忽然想起父亲生意经里提过一句:“地有脉,如盐有纹,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她蹲下身,沿着一道主裂纹往前走,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
在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里,她发现了几个模糊的印记——是脚印,但不是新留下的。鞋底的纹路被磨平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歪斜的“工”字形痕迹。她心头一动,又往前几步,在另一道裂纹旁,又发现了一个同样的脚印,方向却截然相反。
“有人来过。”她低声说。
“谁?”沈明远走过来。
“三十年前的盐工。”她指着脚印,“这‘工’字底是老曹州盐场的工鞋,统一发的。他们走这条路,但不是一路向前——你看,这个脚印朝东,那个朝西,像是在绕圈。”
老吴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东家,您这么一说……我爹当年提过,西岭有块‘迷魂地’,走错了方向,转三天都出不来。老盐工们宁可绕远路,也不敢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