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棂,在议事厅的长桌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斑。昨夜那包“清心盐”已被收进柜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新誊抄的账册,纸页还带着墨香,边角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盐砣——那是赵家祖上传下的镇纸,据说是用第一口老井的结晶压成的。
赵国祯坐在主位一侧,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沈明远坐在她身旁,袖口干干净净,再不见灶灰的痕迹。他手里捏着一支小竹签,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着指甲缝里的盐屑,神情看似轻松,眉心却微微锁着。
厅外脚步声渐近,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沉稳得像老秤砣落盘。门被推开,几位长老鱼贯而入。为首的赵家三叔公拄着乌木拐,背脊挺直,一双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块盐砣上,嘴角微动:“还是用这个压纸?倒是有心了。”
“祖上传的东西,压得住字,也压得住心。”赵国祯笑着起身,亲自奉茶,“今儿这茶,是用‘清心盐’煮的水,三叔公尝尝,是不是更清亮些?”
三叔公没接茶,只淡淡道:“盐是死的,规矩是活的。如今你们年轻一辈搞出些新花样,倒把祖宗定下的章程都忘了。”
话音未落,沈家长老那边也开了口:“盐行是两姓共立,向来是长辈议事,子孙听令。如今灶务、账目、巡哨,全是你们两个年轻人说了算,连个通气都没有,这算哪门子的世袭?”
厅内一时安静。窗外有风掠过,吹得账册页角微微翻动,像在无声反驳。
赵国祯没急着答话,只轻轻吹了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她半边眉眼。她想起昨夜灯下那粒泛青纹的盐——那不是幻觉,是地脉的回应,是盐火在血脉里重新燃起的证明。她也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带她走过盐田时说的话:“生意经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人若不肯变,生意就真死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三叔公,沈老太爷,我问一句——三十年前,咱们一担盐卖多少文?”
三叔公一愣:“三十五。”
“如今呢?”
“市价六十,好井能到七十。”
“可百姓手里的钱,涨了多少?”她环视众人,“十年前,一斗米换三斤盐;如今,得换六斤。盐价翻倍,不是咱们做得好,是有人在囤卤压井,拿百姓的命换银子。”
沈家长老脸色微变:“这……这是外头的事,与咱们家规何干?”
“怎么无关?”沈明远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我查过上月灶班记录,七口新井的火引时间全对不上。夜里偷炼,快火猛烧,出的是‘死盐’——伤地脉,毁井灶,三代内不能再产。这是在吃祖宗的饭,砸子孙的锅!”
厅内一片静默。连风都停了。
赵国祯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胶东盐灶图。朱笔圈出的几处新井在晨光下格外醒目,像几颗跳动的心。
“我们推的新法,不是为了标新立异。”她指尖点着图上一处,“炭滤三道,控火七日,确实费工。可出的‘清心盐’能让病弱者少受苦,能让老幼吃得安心。我们不独产,只求用此法者入‘护盐盟’,每月捐半文钱,养巡哨,修井灶——这是活路,不是死规。”
三叔公冷笑:“听着好听。可世袭之家,靠的是规矩,不是你一张嘴说变就变。当年你祖父在时,从没搞过这些花哨名堂。”
“可当年也没人用快火炼死盐。”她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展开,“这是研灶这三日的试验记录——十斤‘清心盐’,损耗比初试降低四成,若推广至三十六灶,每月可多供两千担清盐,少毁三口老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三叔公说祖宗规矩重要。可祖宗定规矩,是为了让后人活得更好,不是为了让后人困死在老路上。若他们今日在场,看见有人为省柴火毁井灶,为多赚几文卖死盐,您觉得他们会说什么?”
没人答话。
沈家长老咳嗽两声,换了个说法:“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管理盐行,终究得靠长辈坐镇。你们成婚才几日?就敢定全行章程?不如恢复长老院共议,大事由长辈拍板,如何?”
赵国祯还没开口,沈明远先笑了:“那我问一句——去年胶东大旱,井水枯三成,是哪位长辈提议减工钱、缩灶班的?”
众人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