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江面浮着一层薄雾，像是昨夜未散的硝烟。船靠岸时，木桨轻叩石阶，发出几声闷响。赵国祯踏上陆地，靴底踩在湿润的青石上，留下浅浅印痕。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火焰早已熄灭，只余几根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废墟中，像被折断的骨。
沈明远跟着跳下船，衣角还沾着河泥。他抬手抹了把脸，低声说：“风有点凉。”
“是啊，”赵国祯笑了笑，“火灭了，人也该清醒了。”
两人并肩往盐田走，脚下的路渐渐从碎石转为夯实的土道。远处，盐工们已开始新一天的劳作，铁铲刮过盐池边缘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是大地的脉搏。一筐筐雪白的盐粒被挑上肩头，沿着田埂运往晾晒场，阳光洒下来，盐粒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星子。
赵国祯停下脚步，望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带她来盐田，指着远处说：“盐，是海的眼泪，也是人的命脉。”那时她不懂，只觉得盐太咸，眼泪太苦。如今她懂了——这白花花的东西，能养活千家万户，也能引来豺狼虎豹。
“你觉得，咱们赢了吗？”她忽然问。
沈明远一愣，扭头看她：“那三把火，烧得够狠。账册没了，据点塌了，他们一时半会儿翻不了身。”
“可火能烧掉房子，烧不掉人心。”她轻轻踢了踢脚边一块小石子，“有人想吞咱们的生意，有人想压价抢市，有人躲在暗处等咱们松懈。昨夜那一战，不过是掀了块遮羞布罢了。”
沈明远沉默片刻，点头：“你是说，江湖还在，风浪未平。”
“嗯。”她转过身，正对着他，“所以我得想得更远一点。”
回到盐行，天已大亮。伙计们陆续归来，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有光。有人悄悄议论：“掌柜的这回真是神了，连烧三处，连根拔起。”也有人嘀咕：“接下来是不是该歇几天？”
赵国祯没急着进屋，而是站在院中看了一圈。她看见老账房揉着腰在晒太阳，看见新来的学徒笨拙地捆扎麻袋，看见几个伙计围在一起分一碗热汤。这些人，有的跟她出生入死，有的才来不过月余，但都是“祯记”的一部分。
她走进议事厅，沈明远紧随其后。厅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硬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胶东盐田图，边角已有些泛黄。她在主位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叫大家都来。”她说，“不是商量庆功酒，是开个正经会。”
人陆陆续续到了。有站着的，有坐着的，神情各异。赵国祯扫视一圈，开口道：“昨夜的事，大家辛苦了。我不说谢字，因为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但我想问一句——你们觉得，咱们现在最该做什么？”
一片安静。
半晌，老账房咳嗽两声，试探道：“歇几天？补补觉？”
有人笑了，气氛松了些。
赵国祯也笑：“我也想睡三天三夜。可我昨夜躺在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十年前，黄河一决口，多少人家破人亡？咱们曹州的盐路断了半年，百姓吃不起盐，有人拿土当盐煮水喝。那时候，不是没人想救，是没人能救。”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咱们现在有了钱，有了人，有了势。可要是哪天再来一场大乱，咱们能不能挡得住？能不能让盐不断，价不乱？”
众人面面相觑。
“所以，”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不只想守一个‘祯记’，我想在胶东建一个盐业联合体。”
“联合体？”有人小声重复。
“对。”她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处盐场，“咱们把几家信得过的盐行联合起来，统一种盐法、统一定价、统一运销。谁家缺人手，咱们调；谁家遇劫，咱们救；谁家想偷工减料，咱们查。规矩立起来，谁也不能破。”
屋里一下子炸了锅。
“那不是管得太宽了？”
“别的盐行肯听咱们的？”
“万一联合了，反倒被别人牵着走呢？”
赵国祯不急，等声音小了些，才缓缓道：“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投入多，怕担风险，怕忙活一场，最后竹篮打水。”
她目光扫过众人：“可你们还记得三年前那场雪灾吗？盐路被封，盐价翻了三倍。有个老妇人抱着一罐米来换盐，说孩子病了，非得吃点咸的才有力气。我给了她十斤盐，没收一粒米。可第二天听说，她儿子还是走了——不是因为没盐，是因为隔壁盐行趁机抬价，她换不起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