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声音轻了,却更沉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所有盐行能一条心,哪怕只是一条心,是不是就能多救一个人?”
屋里静了下来。
沈明远忽然开口:“我支持她。”
他站起身,走到赵国祯身边:“从前我总觉得,做生意就是你争我夺。可昨夜我看着那些账册烧成灰,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同行,是混乱,是贪婪,是没人愿意担责。”
他看向众人:“联合体不是谁管谁,是咱们一起给自己立规矩。就像船上的桨,划得整齐,船才走得快。”
老账房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钱从哪儿来?人从哪儿来?别的盐行凭什么信咱们?”
“钱,我出一部分。”赵国祯说,“人,咱们自己培养。至于信不信——”她笑了,“咱们先做给他们看。比如,哪家盐池出问题,咱们免费帮修;哪家运盐遇劫,咱们出人护送。人心是秤,秤杆会慢慢歪过来。”
有人低头琢磨,有人微微点头。
“还有,”她补充道,“联合体不光是为了防人算计,更是为了提效率。现在晒盐靠天,收盐靠人,一季忙下来,损耗近三成。我想引进新法子,比如改良盐池结构,用风车引海水,再雇匠人做专用工具。这些事,一家做不起,十家就能成。”
沈明远接道:“我已经联系了几个老相识,他们对这事也有兴趣。只要咱们先迈出一步,不愁没人跟。”
赵国祯看着众人:“我不逼你们现在就点头。但我想请大家想一想——咱们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多赚几两银子,还是为了让这盐,真正安稳地送到千家万户手里?”
她说完,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像披了层薄金。屋外,盐工的号子声悠悠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的呼吸。
终于,老账房站起身,拱手道:“掌柜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算几天账。算我一个。”
“算我!”学徒猛地举手,脸都红了。
“我也来!”
“countmein!”
笑声在屋里炸开,像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散会后,赵国祯和沈明远留在厅中,桌上摊开一张草图,是她连夜画的联合体初步构想。
“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沈明远问。
“不是钱,不是人。”她用笔尖点了点图上一处空白,“是开头。第一个愿意跟咱们联手的盐行,得信得过,还得有胆子。”
“我认识一家。”他说,“在莱阳,老板姓陈,脾气倔,但讲理。他家盐质好,就是运不出去,常被中间商压价。”
赵国祯眼睛一亮:“那就从他开始。”
她提笔在图上写下“陈记”二字,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院门口来了辆牛车,车上堆着几袋盐,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跳下车,大声嚷道:“赵掌柜在吗?我听说你们要搞个‘盐盟’,我老李第一个报名!我这盐可是祖传手艺,绝不掺假!”
赵国祯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沈明远也笑了:“看来,风已经吹出去了。”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图纸下方郑重写下一行字:“胶东盐业联合体筹备处”。
笔尖落下时,一滴墨汁滴在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朵小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