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西厢，尘埃在光柱中浮游，像被搅动的星子。赵国祯站在门边，指尖轻轻抚过包袱一角，确认那包芝麻糖饼仍在——沈明远塞进来的小东西，此刻竟成了她在这陌生庭院里唯一的锚点。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缓步绕室一周。窗棂雕花是江南常见的缠枝莲纹，案几上的茶具是青瓷，釉色温润，却未沾半点茶渍，显是刚摆上不久。墙角铜盆里炭火未燃，灰是冷的。这屋子收拾得体面，却透着一股“待客”的刻意，像是随时准备迎接谁，又随时可以清空。
她刚在榻边落座，门外便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一名穿藕荷色比甲的侍女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温顺的笑：“赵掌柜累了吧？我给您打盆热水净手。”
“有劳。”赵国祯接过帕子，温水浸透棉布的触感让她指尖微松。
侍女一边收拾一边闲聊：“裴执事待客真是周到，这寒山别院平日都不让人住的，今儿特地为您开了西厢。”
“哦？这院子平日空着？”
“也不是全空。”侍女压低声音，“东边住着几位商会的管事，来议事才住几天。不过最近……”她顿了顿，似觉失言，忙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人来人往的，比往常热闹。”
赵国祯不动声色，只轻轻拧干帕子：“是哪几位管事常来？”
“陈、李、吴三位大人最勤快。”侍女一边说一边往铜盆里添水，“尤其是陈大人，前些日子半夜还见他提着灯笼从后园出来，跟个鬼影子似的。”
“后园？”赵国祯挑眉。
“嗯，说是去见个‘旧友’。”侍女撇嘴，“可我瞧那‘友’穿得不像是正经人，黑袍子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看不清。”
赵国祯指尖在帕沿轻点两下，没再追问。等侍女退下，她才缓缓将帕子叠好，搁在案上。陈大人深夜会客，黑袍遮面，又偏走后园——这哪是议事，分明是密会。江南商会表面一团和气，底下怕是早分了派系，各自拉帮结派，连个侍女都看得出来。
她起身推开窗，外头园景一览无余。石桥、小池、竹林，处处雅致，可她目光却落在远处一道不起眼的角门上。门虚掩着，门环锈迹斑斑，像是久未开启，可她方才分明看见，一缕青烟从门缝里飘出，转瞬即逝。
有人在用暗号。
她合上窗，嘴角微扬。这趟江南之行，果然不是来喝茶的。
傍晚时分，一名小厮来请她赴宴。赵国祯换了一身月白素缎裙，外罩浅青褙子，发间只簪一支银丝缠花簪，不显富贵，却透着利落。她刚踏入主厅，便觉气氛微妙。
厅内已坐了十余人，皆是江南各地盐商代表，衣饰华贵，谈笑间却带着审视。裴文昭坐在主位，见她进来，含笑点头：“赵掌柜来了，请上座。”
她刚落座，对面一位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便端起酒杯，似笑非笑：“久闻胶东盐行革新盐法，引海水入池，用风车提水，省工省力。可我听说，你们那盐粒偏细，晒得又急，味道发涩，百姓吃了还闹肚子？”
厅内瞬间安静。
赵国祯不慌不忙，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才缓缓道：“李老板消息灵通。不过您说的‘闹肚子’，不知是哪家医馆的诊断？还是道听途说？”
那李老板一愣，随即笑道：“坊间传言罢了，赵掌柜不必当真。”
“可若真有其事，我们祯记盐行绝不推诿。”她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人，“去年胶东三县大旱，百姓吃盐都难，我们减价供盐，还送了两千石赈灾盐。若有谁家真因盐致病，尽管来告，我赵国祯亲自登门赔罪。”
她说得坦荡，语气里还带点笑意：“不过嘛，若只是有人想借‘闹肚子’三个字，压一压胶东盐价，那我倒想问问——您家的盐，真就那么干净？”
厅内一片静默，几人低头喝酒，不敢接话。
裴文昭轻咳一声，打圆场：“赵掌柜果然是爽快人。今日不谈生意，只论交情。来，尝尝这姑苏糟鸭，可是老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