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众人渐渐放松，话题也散开。赵国祯不动声色听着，忽听左侧一位胖商人叹道：“如今这盐路，真是难做。前些日子浙西那边查出一批私盐，说是从胶东流过去的，害得我们几家都被官府盯上了。”
“哦？”赵国祯挑眉，“可有凭证？”
“官府没说，但底下人都传，是胶东那边有人暗中放货，走水路绕过税卡。”那人压低声音，“听说……背后还有人撑腰，不然哪敢这么干？”
赵国祯心头一紧。胶东私盐？她从未做过这等事。可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显然是冲着她来的。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句“背后有人撑腰”——撑腰的又是谁？江南商会内部，还是另有其人？
她不动声色，只笑着举杯：“谣言止于智者。等我回去查一查，若有这等败类，定斩不饶。”
宴罢回房，她坐在灯下，指尖轻敲桌面。李老板的挑衅、私盐的流言、陈大人的密会、那扇角门后的青烟……这一切看似零散，却像一张网，正悄悄收拢。
她不能坐等网落。
次日清晨，她借口散步，绕到园外市井。姑苏城水道纵横，街巷如织，她熟门熟路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赵姑娘？”柜台后一位戴老花镜的老者抬头，愣了片刻，才惊喜道：“真是你！十年没见，我都认不出了！”
赵国祯笑着上前：“陈伯，您这‘恒记南货铺’还在做老生意？”
“嗐，小本经营，混口饭吃。”陈伯赶紧沏茶，“你爹当年常来我这儿收海带、盐苔，还借过我两回银子周转，一分没少还。你这一来，我可得好好招待。”
赵国祯接过茶，温热入喉，心头微暖。陈伯是她父亲旧识，虽非大商，但在江南商贩中颇有口碑，消息也灵通。
“陈伯，我今儿来，是想打听点事。”她压低声音，“江南商会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陈伯一愣，左右看了看，才道：“你消息倒灵。前些日子，商会里分了两派。一派是裴文昭带着的‘守旧派’，主张稳守江南地盘；另一派是几个年轻管事，想打通南北盐路，做大生意。两边争得厉害，连官府都惊动了。”
“那陈大人呢？”
“陈元礼？”陈伯冷笑，“他哪是站哪边？他是两边都沾，哪边给钱就帮哪边。听说最近跟个外来的‘盐监’走得近，那人神神秘秘的，连面都不露。”
赵国祯眸光微闪。外来的盐监？不露面？这人怕是关键。
她正欲再问，陈伯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前些日子我还听人说个怪事——说江南有座‘鬼盐场’，夜里点灯熬盐，天亮就没了，盐堆也不见，像是被人一夜搬空。有人说那是前朝盐官的冤魂在作祟，也有人说……是有人在暗地里囤盐，等价高时再抛。”
赵国祯心头一震。鬼盐场？一夜消失的盐堆？这绝非鬼神，而是人为。若真有人在暗中囤积居奇，那江南盐价迟早要乱。
她谢过陈伯，临走前留下一包银角子：“您多留心，若有新消息，派人送到寒山别院。”
回程路上，她走在青石板上，脚步轻快。敌在明，她在暗，反倒占了先机。裴文昭想联手查内鬼？好啊，她就陪他查到底——只不过，她要查的，可不止一个内鬼。
穿过巷口，忽见一只麻雀扑棱棱从屋檐飞下，叼走她包袱上松脱的一根丝线，转眼消失在灰瓦之间。
她抬头望了望天。
云层低垂，风起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