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低垂，风从南面推着乌鸦掠过屋脊。赵国祯站在姑苏码头的石阶上，袖口被湿气浸得微沉，她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牢牢锁在江心那艘正调转船头的双桅盐船。
“说好今早启程去胶东的货，怎么往西走了？”她轻声问身旁的老陈，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老陈搓了搓鼻尖，压低嗓音：“我打听过了，是商会调度房昨夜改的令，说是‘浙西急调’。可浙西那边根本没报过货单——我那表侄就在税卡当差，连他都没收到通传。”
赵国祯点点头，没说话。她早料到有人要动手脚，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明目张胆。原本三日后要运往胶东的五百石盐，是她为春耕备下的平价盐，专供农户换粮。如今船一调头，百姓等不起，谣言可就真要变成现实了。
她转身走下石阶，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去赴一场茶局。风把她的裙角吹得微微翻起，露出底下一双青布鞋，鞋尖沾了点泥，是昨夜雨后未干的痕迹。
回到寒山别院西厢，她没先坐下，而是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江南盐路图，铺在案上。墨线勾勒的河道蜿蜒如蛇，红笔圈出的几个点，正是她这几日暗中记下的异常节点——不止这一艘船，过去五天，已有三批原定北上的盐货被临时改道，目的地全指向江南腹地几个私盐贩子常出没的集镇。
“不是巧合。”她指尖点着地图，“是有人想让胶东断货，再让百姓信了‘胶东盐劣’的传言。”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熟稔。是陈伯亲自送信来了。
“赵姑娘，我托人查了那批‘浙西急调’的单据。”他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签的是李执事的花押，可笔锋太软，不像他平日手笔。更怪的是，用的是旧印——这枚章上个月就该缴回商会了。”
赵国祯接过单据，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微扬：“旧印？那就是假的了。他们连遮掩都懒得用心。”
陈伯摇头：“这帮人，仗着裴文昭不管事，胆子越来越大。听说昨晚陈元礼又在后园见了那个黑袍人，两人争得厉害，差点动手。”
“哦？”赵国祯抬眼，“争什么？”
“听守门的小子说，好像是为‘鬼盐场’的出货量。黑袍人嫌少，陈元礼说再加量就压不住价了。”
赵国祯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鬼盐场……原来不是空穴来风。有人在暗中囤盐，等市面缺货时再高价抛出。而眼下这些被截下的盐船，八成也是流向那个隐秘的场子。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俏皮：“陈伯，您还记得我爹当年怎么对付想抢他码头的孙老三吗？”
陈伯一愣，随即咧嘴：“当然记得！他先让人传话，说孙老三欠了赌债要卖宅子，闹得满城风雨。等孙老三急着辟谣，他趁机把货全运走了，连税银都省了。”
“我爹常说，做生意不怕对手阴，就怕自己慌。”赵国祯卷起地图，塞进袖中，“他们想断我货路，那我就先让他们——断点别的。”
次日清晨，赵国祯换了身利落的短袄，束了腰带，带着两个随从直奔城南最大的盐商行“恒丰号”。这家是江南商会里头面最光鲜的，掌柜姓吴，一向以“公正”自居，还曾在宴上夸她“女中豪杰”。
门房通报后，吴掌柜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赵掌柜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请进，上等雨前龙井都备好了。”
赵国祯笑着落座，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吴掌柜，我想从您这儿买三百石盐，今儿就装船，走北线。”
吴掌柜一愣：“您不是有自家船队吗？怎么……”
“船队在修。”她眨眨眼，“再说，您这儿的盐，口碑一向好，百姓信得过。”
吴掌柜干笑两声：“这……不巧啊，最近库存紧张，怕是供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