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瞳孔微缩。
婚书?她与沈明远的婚书,自幼由两家交换,明媒正娶,藏于寒山别院密柜,从未示人。谁会知道?又为何说“背后的字”?
她猛地想起,那婚书是父亲亲笔誊写,用的是双层宣纸,背面本应空白。可父亲写字向来仔细,若有夹层……她从未细查。
茶烟依旧袅袅,可她指尖已微微发凉。
李伯见她神色有异,停了话头:“赵姑娘?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她迅速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面上恢复笑意,“李伯说得极好,这些事,早该有人讲出来。”
她又聊了几句,便请小二结账,亲自送李伯下楼。临别时,塞给他一包银角子:“天冷路远,买壶酒暖身。”
老者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立在茶楼门口,望着他背影远去,忽而转身对小二道:“方才送信的小厮,可有特征?”
“穿灰布衫,戴斗笠,瞧着像码头打杂的。”
“可留下脚印?”
小二一愣:“这……小的没留意。”
她点头,不再多问,却在心底记下:灰布衫、斗笠、无名无迹——像极了那些在盐场底层跑腿的“影子人”,专替主子办见不得光的事。
回程骡车依旧等候在巷口。车夫见她出来,默默放下踏板。
她上车前,忽而驻足,从发间取下银簪,在车辕上轻轻一划。
不是为了留记号。
而是试——若有人跟踪,必会留意她的举动。而真正的高手,不会碰她的车。
车轮启动,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假寐。实则耳中听着外头每一丝动静。风声、人声、犬吠、远处货郎的拨浪鼓……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不寻常的,才刚刚开始。
那封信为何能显影?是谁在暗中提醒?又为何偏偏提到“婚书背后的字”?沈家早已落魄,婚书不过是她守住父亲“契约精神”的执念,难道……另有玄机?
她想起沈明远这几日埋头账册的模样,笨拙却认真。他连算错三回都不再躲,又怎会是阴谋之人?可若不是他,那婚书……是谁动的手脚?
骡车行至半途,她忽而睁开眼,低声对车夫道:“不去寒山别院了,绕去西市,找陈伯。”
车夫应了一声,缰绳微调。
她从竹匣中取出父亲的手稿,翻到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头写着:“盐商立世,三信为本:信货、信人、信契。然契有真伪,字有阴阳,阅者当以心照之。”
她指尖停在“字有阴阳”四字上。
父亲当年写下这话时,是否已预见今日?
车行西市,人声渐沸。她掀帘望去,街边摊贩正吆喝着卖新到的海带,一筐筐码得整整齐齐。有个孩子踮脚想偷拿,被母亲轻轻拍手,笑着骂了句什么,声音清脆。
这人间烟火,她曾失去过一次。
如今,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用一张纸、一句话,就夺走它。
骡车停稳,她正欲下车,忽觉袖中那封信微微发烫。
不是错觉。
是阳光透过车帘,正正照在信纸上。而那原本已显形的淡字,竟又开始变化——边缘模糊,重组,渐渐拼出一个新的符号:
像是一只眼睛,闭着,却长在盐粒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