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骡车，车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赵国祯袖中的信纸不再发烫，却仿佛还贴着她的脉搏，那盐粒中央长着闭眼的符号，已深深刻进她脑海。她没去寒山别院，也没在西市久留，只让陈伯取来一盒细砂纸、一面铜镜，又借了他书房里那本《江南百工录》。
她在陈伯家后院的小亭里坐下，将信封平铺在石桌上。风从池面掠过，送来几片浮萍的腥气。她用砂纸轻轻摩挲信纸边缘，铜镜斜斜架着，借光反照纸纹。墨迹未变，但那符号在强光下竟显出一丝丝细线，像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点点雕上去的，不是笔写，而是“制”出来的。
“这不是随手画的。”她低声说，像在跟自己确认，“是印章。”
陈伯端了碗凉茶过来，见她专注，便没多问，只道：“前些日子，有个老木匠来修门，说起城南有户人家，祖上传下好几枚古盐印，说是能辨盐脉、定灶火，连官府都借过。”
赵国祯抬眼：“哪家？”
“姓晏。老辈人叫他们‘盐瞳晏家’，说他们家的印，纹路里藏着眼睛。”
她心头一跳。盐粒上的眼睛——莫非真有其事？
她合上《江南百工录》，翻到“印鉴”一节，果然有寥寥数语：“晏氏盐契印，形若盐晶，纹似瞳孔，传为古盐神遗制，今存者稀。”旁边还画了个小图，虽简略，却与她信上符号轮廓惊人相似。
“晏家……”她念着，指尖在“瞳”字上停了停。
陈伯见她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户人家早不走明路了。听说他们府邸在姑苏西郊，临水而建，门常年闭着，连年节都少见人进出。有人说是避世，也有人说……他们在等什么人。”
赵国祯没接话，只将信纸折好，夹进《百工录》中。她起身时，顺手从陈伯家窗台上取了朵晒干的茉莉花，放进袖袋。这是她惯用的小动作——每次要查一件事，总会带上一点不起眼的“信物”，像是给运气留个引子。
回程路上，她让车夫绕道去了城南一处小布庄。老板姓周，是她早前安插在市井中的眼线之一，专收街头巷尾的闲话。她没下车，只让小厮递了个暗语进去。片刻后，周老板亲自出来，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都是近来在姑苏城出入频繁的外乡人，其中一人姓晏，住在“水镜巷十三号”。
“这人前日来了趟布庄，买了一匹素绢，说是家里要修族谱。”周老板低声说，“他袖口露了半截衣带，绣着个古怪纹样，我认不出，但看着……像盐粒叠成的圈。”
赵国祯将纸条收好，谢了他五两银子。车轮再动时，她已开始盘算下一步。
当晚，她在寒山别院的书房里摊开地图，用朱笔圈出水镜巷。沈明远提着灯进来，见她还在忙，便放下灯盏，轻声问：“又遇到难解的事了？”
她抬头，见他眼下有些青黑，知他这几日熬夜对账，便笑了：“你倒是比从前敢问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窘：“我不是……就想帮上点忙。”
“你已经帮上了。”她顿了顿，“明日我要去见一个人，或许能解开最近的谜团。你若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但得答应我——别说话，只看，只听。”
他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好。”
她没再解释，只从柜中取出一件东西——是她早年在胶东收来的一件盐雕，拇指大小，雕的是海浪托着一轮明月，通体洁白，纹理细腻。这是胶东老匠人用“雪落法”晒出的极品盐块雕成，遇潮不化，遇火不裂，是当地盐工视为吉祥的信物。
“就带这个。”她说。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两人乘船前往水镜巷。船行于水道，两岸垂柳拂水，偶有早起的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木槌声咚咚作响。沈明远坐在船尾，手里攥着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他偷偷看赵国祯，见她望着水面出神，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柔和的线。
“你说……他们会见我们吗？”他终于忍不住问。
“不知道。”她收回目光，“但既然他们留下这个符号，就说明他们想让人看见。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总会等来伸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