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话音落下,议事堂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轻落的窸窣。赵国祯抬眼望着他,唇角微扬,却不急着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指尖在边缘抚了抚,像是整理什么珍贵的凭证。
“您问灶长名单?”她将纸条轻轻推至案前,“我昨夜便写好了。”
三位老者对视一眼,中间那位伸手取过,缓缓展开。纸上墨迹清晰,十位灶长姓名并列,每人名下还附着简短评语:“张守田,胶东老灶户,三十年焙盐经验,性稳重,无外债。”“林大川,曾拒沈家高价挖角,守信。”“陈婆子,女灶头,卤水辨味一绝,族中三代无欺行记录。”……字字句句,皆有出处,无一虚言。
左侧老者捻须道:“你连陈婆子都列上了?她可是个妇道人家。”
“可她烧出的‘霜骨盐’,比您家两位老匠还多出半成净料。”赵国祯笑,“盐灶不分男女,只分手艺。您若不信,下批货我让她随行,您亲自验味。”
右侧老者盯着名单看了许久,忽然问:“这‘李阿满’,三年前曾因争灶口打过架,也算‘公正’?”
“打过,是因为另一灶户想往卤水里掺灰增重。”她坦然应道,“他打断了对方的棍子,还把掺灰的盐全倒进了海里。事后我罚他三个月工钱,但也记了一功——护的是盐的名声。”
堂内静了片刻。
晏沉拄杖上前,低头扫过名单,忽而轻笑:“你连他挨罚的事都记着?”
“做生意,记人长处,也记短处。”她眨了眨眼,“记短处不是为了抓把柄,是为了知道——哪个人,会在什么关口,挺身而出。”
三老互视,终于点头。
“名单无异议。”中间老者将纸条递还,“抽签之法,也依你言。明日午时,当众开匣。”
赵国祯接过纸条,郑重收入怀中,又从袖里取出那份红纸契约——正是昨夜按手印的草本,如今已誊抄得工整清晰,墨迹未干,朱砂印痕如新绽的梅。
“那便签了吧。”她将契约铺于案上,取出一枚小印,印面刻着“祯记立信”四字,边角略有些磨损,像是经年摩挲所致。
晏沉也从怀中取出那方“盐脉同源”印,轻轻一按。
红印落纸,如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河道。
沈明远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两枚印痕并列,忽然觉得胸口一热。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封旧婚书——纸已泛黄,边角磨损,却依旧平整。他没说话,只是悄悄将它往里揣了揣,仿佛怕它听见这堂中的誓言,也想跳出来按个手印似的。
签罢契约,赵国祯并未立刻收起,而是指尖轻点那“三方制衡”一条,低声问:“可还需再议什么?”
三老皆摇头。
“你把路铺得太实,反倒让我们无话可挑。”右侧老者叹道,“从前合作,都是抢着占先机,你是第一个,把退路也替对方想好的。”
她笑:“退路不是软弱,是留着回头看看,有没有走歪。”
晏沉拄杖转身,望向堂外。天光正斜斜照进庭院,石阶上青苔泛着湿漉漉的光,几只蚂蚁正合力拖着一粒盐渣,缓缓爬过石缝。
“蚂蚁都知道,盐要一点一点搬。”他低声道,“你倒比它们更懂。”
契约终成,众人散去。
赵国祯将红纸小心卷起,放入一个紫檀锦盒,盒面雕着海浪纹,锁扣是枚小小的盐晶模样。她合上盖子时,指尖在盒沿停了停,仿佛在确认什么。
“走吧。”她转身对沈明远说。
两人并肩走出议事堂,日头已偏西,巷口风起,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她步履轻快,裙裾微扬,像终于卸下千斤担子的人。
回到客院,她第一件事便是唤来随行的账房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