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祯快步穿过院门,风卷着枯叶贴地打转,巷口那抹灰扑扑的身影还跪在石板上,双手高举油纸包,指节泛白,像是要把命押在这封信上。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老仆颤抖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别怕,我听着呢。”
老仆猛地抬头,脸上泥灰混着泪痕,嘴唇哆嗦着,话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断续的呜咽。赵国祯不催,只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像是稳住他发抖的脉搏。
“先喘口气。”她道,“你是从胶东一路逃出来的?”
老仆点头,终于挤出一句:“盐行……断料了!灶火灭了三口,明远少爷……他拦着不让关,自己守在灶边三天没合眼……”
赵国祯眉心一跳。
“断料?不是说上月已备足三个月的卤石?”
“江南那边……变了。”老仆喘着气,“原先供料的几家灶户,突然不认旧约,说朝廷新令下来,盐引配额重调,他们自个儿都不够用,哪还轮得上外销?”
她指尖在帕子上轻轻一掐。这消息来得蹊跷——朝廷若真有新规,她前脚刚签完江南合作契约,后脚就断了自家后路,未免太巧。
“还有呢?”她问。
“盐工……也乱了。”老仆声音压低,“有人说,是明远少爷没本事,撑不住家业,才被断供;还有人说,祯记盐行在江南另攀高枝,早把胶东的兄弟忘了……夜里有人往灶房扔石头,昨儿个,陈三娃差点拿扁担跟人打起来。”
赵国祯缓缓站起身。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裙裾一荡。她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屋脊,心里却像被什么沉沉压住。
沈明远守着灶火不灭,她信。可盐工们若真信了那些话,火不单是烧在灶膛里,更烧在人心上。
她转身回屋,唤来账房老周:“立刻派人去胶东,查三件事:第一,那几家断供的灶户,近半月是否真有官府文书上门?第二,盐工中传话的,是哪些人带头?第三,明远现在在哪个灶房守着,让他给我写个字条,笔迹要真。”
老周领命而去。
她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的细盐纹。这纹样是她自创的,取自海浪凝盐的刹那形态,细看像星点,远望如雪。前世她只当是装饰,如今才懂,盐商之“纹”,原就是命脉的纹路,一歪一斜,都牵着生死。
灯花“啪”地一爆。
她回神,抬眼看向墙角那只紫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刚签好的江南契约。她本想等明日抽签结束,再启程北返,如今看来,怕是等不得了。
她起身推开窗,夜风扑面,带着江南水汽的微腥。远处码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梆子响,像是某种提醒。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盐路如人路,顺时铺石,逆时搭桥。桥断了,别光看河,先看桥墩有没有被人挖了根。”
她闭了闭眼。
若这断料是人为,那挖根的人,必是知道她刚在江南落子,趁她分神,一刀斩向后路。好准的时机,好狠的算计。
可胶东盐行,不是前世那个任人宰割的空壳了。她在这里埋了灶、养了人、立了信。沈明远或许还不够强,但他守着的,是她亲手重建的根基。
她提笔蘸墨,写下两道指令:一,命胶东仓管打开备用窖藏,优先供三口主灶使用,不得停火;二,放出风去——凡本月坚守岗位的盐工,年终双倍分红,另加一石米、两匹布。
写完,她吹干墨迹,唤来心腹小厮:“这两道令,明早日出前必须贴上盐行告示墙。记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贴,一个字都不能错。”
小厮领命退下。
她坐下,又取出那本随身账册,翻到父亲手书的“生意经”那页。墨迹沉厚,字字如钉: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人未乱,先安其心;灶未熄,先续其薪。”
她指尖停在“安其心”三字上,忽而轻笑一声。
“倒是忘了,我还有个身份——沈家未过门的少奶奶。”她自语,“既然是‘自家事’,那流言说我不顾胶东?呵,不如我亲自回去,扛一袋盐,站上灶台,看谁还敢说我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