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凝在马鬃上，碎成细粉随风飘散。赵国祯勒马于胶东盐行门前，蹄声戛然而止，惊起檐下一串冰凌坠地，啪地裂成数段。
她翻身下马，靴底踩碎薄冰，咔嚓一声，像是踩断了什么隐秘的伏线。守门小厮瞪大眼，几乎认不出这位风尘仆仆的东家——发丝凌乱，面颊冻得发红，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灶膛里重燃的火种。
“大会准备好了？”她问，声音略哑，却稳如铁秤。
小厮回神，结巴道：“告示……已贴了，可、可人还没来齐。陈三娃说，‘少奶奶是来画饼的’，不肯进堂。”
赵国祯没恼，反而笑了。她解下披风，随手递给小厮，又从马鞍旁取下一个布包，沉甸甸的。“去，把这米分十份，抬到堂前。再搬三口空缸来，倒满清水。”
“啊？”
“照做。”她已迈步往里走，裙摆扫过结冰的青石，“人不来，饭得先热着。肚子暖了，耳朵才肯听人说话。”
她径直走向议事堂，沿途所见，皆是萧索。灶房冷清，灶口蒙灰，墙角堆着半袋卤石，颜色发暗，显是陈年存货。几个盐工蹲在檐下啃冷馍，见她来了，纷纷低头，有人冷笑一声，故意把馍渣吐在她经过的石阶上。
她看也不看，只在堂前站定，扬声道：“我是赵国祯，也是你们口中的‘沈家少奶奶’。我不来则已，来了，就不怕你们呛声。”
人群一静。
“你们说我不顾胶东，攀了江南的高枝，断了你们的料，熄了你们的火。”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我问你们——昨夜贴出的告示，你们看了没有？”
有人嘀咕：“看是看了，可谁知道是真是假？”
“假？”她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这是江南晏家与我签的契约副本，写明了三个月内，优先供我胶东盐行三成新产细盐。你们说的‘断料’，是有人拿假文书唬人，不是我赵国祯背信。”
她将契约高举，任风吹动纸角。“我今早收到消息，那几家灶户收到的‘官令’，印歪字斜，无签无押。盐政司的正令，至今未发。有人想借刀杀人，断我盐脉，乱你们的心——可他们忘了，盐工的饭碗，不是靠一张纸就能砸碎的。”
人群骚动起来。
她抬手，压下喧哗。“我知道你们不信。所以，我不光带来话，还带来了米。”
小厮此时已将十份米抬出，白花花堆在堂前。她指向那三口空缸：“这三缸水，代表三口主灶。从今日起，凡坚守灶台者，每灶每日记工一分。月底，工分最高的一灶，额外赏米一石，布两匹——与告示所言，分毫不差。”
她又从布包中取出三枚铜牌，上面刻着“灶心”二字。“这牌，我要亲手交给三灶的领头人。不是施舍，是信任。你们若信我，就接下；若不信，我也不拦，只请让开路，我另找人来烧这灶。”
她站在阶上，手捧铜牌，风掀起她的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那是前世被沈家长辈推搡时撞在灶沿上留下的。如今她不再遮掩，反而将手抬得更高。
“我赵国祯，幼时在盐堆里打滚，十岁就能辨卤水浓淡。我爹临终前说，盐工是盐行的骨，火是盐工的魂。骨断了，魂灭了，家就散了。我不求你们立刻信我，只求你们给我三天——三日后，若灶火仍熄，若料仍不到，我赵国祯，亲自跪在这三缸水前，一瓢一瓢，给你们舀满。”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