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的小厮攥着字条，指尖发白，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芦苇：“少奶奶……明远少爷他，在北灶晕倒了。”
赵国祯正站在火光跃动的灶房门口，额角还挂着热汗，听见这话，身子一僵，旋即转身就走。她脚步极快，裙摆扫过湿漉漉的青石，溅起细小水花。北灶离议事堂不远，但灶房常年潮湿，地面滑腻，她几次险些绊倒，却没放慢半分。
推开北灶小屋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炭灰气息扑面而来。沈明远躺在一张窄床上，脸色青白，嘴唇干裂，额上搭着一条湿布。一名老郎中正收起脉枕，摇头道：“劳累过度，又受了寒气，好在没伤及根本。静养几日，按时服药，便无大碍。”
赵国祯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发，低声道：“辛苦你了。”她转头对身旁的丫鬟阿菱说：“你留下照看他，药不能断，饭要温着喂。若有异样，立刻派人来寻我。”
阿菱点头应下，她又看了沈明远一眼，才转身走出小屋。外头天色阴沉，风从灶房缝隙钻入，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她站在檐下，深深吸了口气，将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牵挂压了下去。
盐行不能停火，原料不能断。
她快步走向马厩，途中唤来三位老灶户和两位采料的管事，在院中聚齐。几人脸上还带着昨夜重燃灶火的振奋，见她神色凝重，也都收了笑意。
“我刚得了消息，江南那边的细盐虽已签约，但运程远，三月内难抵胶东。”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眼下存料只够十日，北灶、中灶还能撑，南灶已减了火候。若再无新料，不出半月，三灶齐熄。”
老灶户陈三娃搓着手道：“咱们祖辈都在这方圆百里找料，能挖的早挖空了，还能去哪儿？”
“所以得往远处走。”赵国祯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的粗略地图，摊在石桌上，“我查过老账本，三十年前，曾有盐工提过西北山坳一带的土色发白，尝之有咸味，但因路险未深探。昨夜我翻了父亲留下的笔记，也记着‘西岭有隐脉，或可掘新泉’。”
众人凑近看图，有人皱眉：“那地方荒得很，冬天雪封山，连猎户都少去。”
“正因荒，才可能藏料。”她卷起袖子，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我亲自带人去。三日内往返，若有发现，立刻调人开挖。”
陈三娃挠头：“你一个东家，何必冒这险？派我们去便是。”
她笑了，眼角微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爹说过，生意经不在纸上，在脚底下。你们肯跟我走一趟，是情分；我若躲在后面，就是辜负这份情分。”
众人默然，随即纷纷点头。
半个时辰后，一行六人骑马出盐行，背影渐渐没入灰蒙蒙的晨雾。赵国祯走在最前，马鞍旁挂着干粮袋和水囊，腰间别着一把短铲——那是她特意从老灶工那儿借来的，据说是三十年前探矿用的“识脉铲”。
山路越走越窄，雪粒随风扑面，像细盐撒在脸上。到了午后，天色愈发阴沉，一行人只得在一处背风岩下歇脚。陈三娃从包袱里掏出冻硬的馍，掰开分给大家。赵国祯咬了一口，干涩难咽，却仍笑道：“这馍要是能蘸点卤浆，倒也算美味。”
有人笑出声：“少奶奶如今也学会苦中作乐了。”
“不是苦中作乐，是心里有火。”她拍了拍胸口，“昨夜灶火重燃，我就知道，只要人不散，火就不会灭。现在，我们就是去找火的柴。”
众人哄笑，寒意仿佛也淡了几分。
歇了片刻，继续前行。雪越下越大，马蹄陷在雪中，每走一步都艰难。到了傍晚，终于抵达地图所标之处。山坳荒凉，枯树如骨，几处岩壁裸露在外，石色灰白，隐隐泛着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