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祯站在盐行后院的晒场边上,手里捏着一撮刚出锅的盐粒,迎着晨光翻了翻。颗粒干净透亮,像是雪末子落在掌心。她轻轻一吹,盐粒飞散,留下指尖微微的涩意。
“南滩新场的出盐量,比预估高出两成。”沈明远从晒架间走来,袖口沾着点盐霜,语气里却带笑,“工头说,再这么晒下去,月底前就能腾出三座仓。”
她点点头,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码头的方向。昨夜派出去的探子刚回,带回的消息不急不缓——江南商会内部仍在争执,梅家想拉几个老行会联手压价,可响应者寥寥。反倒是几家小盐坊,悄悄托人打听“联销会”的门槛。
“不是门槛低,是怕踩空。”她终于开口,把剩下的盐粒撒进竹篓,“前脚刚点头,后脚就被梅家断了货道,谁敢赌?”
沈明远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得有人先跳出来。”
“已经有人跳了。”她转身往账房走,“昨儿下午,‘海济坊’的周掌柜去了聚义堂,提了合作。结果呢?陈老三没敢应,只说‘得看风向’。可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他临走前问了一句——‘祯记那边,真肯让五成利?’”
沈明远脚步一顿:“他在等咱们递梯子。”
“不光是梯子。”她推开门,阿菱正在整理新到的货单,见她进来,默默让出位置,“是机会。周掌柜背后不止一个海济坊,还有三个靠海的小盐坊,统称‘三湾户’。他们自己有船,有岸线,能走闽南一带的私港,可就是进不了江南主道——梅家卡死了关卡,连条小货船都难进。”
“所以他们想绕开商会?”
“不是想,是逼得非绕不可。”她提笔在纸上画了条线,“他们出运力,咱们出盐源和销路,利润照说五五开,但有个条件——所有货必须贴‘祯记’的封条,走咱们的账。”
沈明远皱眉:“那他们岂不是成了咱们的下家?”
“下家也比饿死强。”她笑了一下,“再说了,他们要的也不是当东家,是要活路。只要咱们不吞他们船队、不抢他们岸口,合作就能谈。”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阿菱掀帘进来:“东家,海济坊的周掌柜在前厅候着,说有要事相商。”
赵国祯与沈明远对视一眼,没动声色:“让他等一盏茶的工夫。你去取上个月的出盐记录,再把‘养心盐’的样品包两份,用红绸裹了,一并送去。”
阿菱应声而去。沈明远低声问:“真打算让五成?”
“让利不是吃亏,是买人心。”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三湾户在闽南有熟客,药铺、茶行、官眷宅子都认他们的货。咱们的盐进不去的地方,他们的船能靠岸。这笔账,算得过来。”
前厅里,周掌柜正低头喝茶,茶水已凉,他却一口未动。见赵国祯进来,连忙起身拱手:“赵东家,叨扰了。”
“周掌柜不必多礼。”她落座,语气平和,“您这一大早登门,想必不是为了喝杯冷茶。”
周掌柜苦笑:“实不相瞒,我昨儿去了聚义堂,陈老三把我拦在门外,说‘别碰祯记,风向变了’。我问他什么风,他说——‘盐能晒白,心也能焐热’。”
赵国祯一怔,随即笑出声来:“这话倒新鲜。”
“可我信。”他直视她,“这些年,商会压价、抽成、设卡,哪一桩不是往死里逼?可您这边,给聚义堂五成利,还许他们独家分销‘雪顶盐’。这不是做生意,是给活路。”
她没接话,只轻轻敲了敲桌面。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三湾户的盐,不愁产,不愁运,就愁卖不出价钱。若赵东家愿意联手,我们愿将闽南七处码头的销路共享,只求一个公平分利。”
“七处?”她挑眉,“包括泉州茶行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