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味从胶东盐行后院的廊下掠过,吹得灯笼微微晃荡。赵国祯立于廊前,手中新写的请帖墨迹尚湿,纸角随风轻扬,她轻轻以茶杯镇之。
“明远,劳你亲自将此帖送至老周处。”她递上请帖,“他昨夜熬红了眼,若不见我亲允,恐不愿来赴宴。”
沈明远接过请帖,低头一瞥,不禁哑然失笑:“‘诚邀账房元老周先生携眼镜一双、拐杖一根、三十年前私盐路线图若干,共赴今夜盛宴’?”他抬眼,“这请帖……倒像是在招贤。”
“那可不。”赵国祯挑眉,“他要是不来,我怕今晚的酒都算不清账。”
陈小川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点:“灶上已备八只整羊、十二坛花雕,就等你令下——蹄膀还是鱼,先上哪道?”
“先上鱼。”她道,“‘年年有余’,战后头一顿饭,得讨个好彩头。”
话音未落,一只麻雀扑棱棱撞在廊柱上,又慌忙飞走。沈明远抬头看了看天色:“云走得快,今晚定是个晴天。就是……怕有人赶不及。”
“赶不及也得来。”赵国祯转身走向厅堂,脚步轻快,“迟到的,罚三杯;不来者——”她顿了顿,回头一笑,“名字刻进盐行耻辱柱,永世不得领年终红封。”
厅堂里早已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落,缀着金线绣的“盐”字,是用当年赵父留下的旧布重新裁的。八仙桌排成三列,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盏琉璃灯,灯芯燃得笔直,映着碗碟里刚摆好的蜜渍梅子、酱鸭舌、海蜇头。厨房里锅铲声不绝,蒸笼冒出的白气顺着窗缝往外飘,混着葱姜爆香的滋味,馋得守门的小厮直咽口水。
赵国祯走到主位前,伸手抚了抚椅背。这把椅子是新打的,却特意仿了旧样,扶手处雕着浪花纹——那是她父亲年轻时最爱的图样。
“爹,”她低声道,“今儿这顿饭,您若在,定要喝上三巡。”
沈明远悄悄递来一杯温茶:“别站太久,一会儿还得上台说话。”
“说话?”她接过茶,吹了口气,“我可没准备长篇大论。就一句:谢你们活着回来。”
他笑了:“他们也想谢谢你。”
“谢我?”她摇头,“该谢的是你们肯信我一个女子,敢把命押在一场火、一卷竹简上。”
正说着,陈小川急匆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名单:“人都齐了!连临江楼那天帮忙抬水桶的伙计都来了,说‘没功劳也有苦劳’。”
“那就都算功臣。”赵国祯干脆道,“每人赠金叶一片,裹于荷叶饭中,宴上拆阅。”
陈小川眼睛一亮:“妙啊!吃完饭摸出金叶子,谁不说你赵掌柜仗义?”
“不是我仗义。”她笑,“是这行道上,总算有人肯把‘义’字摆上桌了。”
日头渐斜,宾客陆续到来。老周拄着拐杖,郑重其事地将圆框眼镜擦得锃亮,一进门便嚷嚷起来:“我带了地图!还画了注释!”身后跟着几个老盐商,有人拎着自酿的米酒,有人抱着祖传的算盘,说是“压一压今晚的喜气”。
沈明远在门口迎人,袖口不知何时沾了片茶叶,他也不拂去,只笑着引路。陈小川则带着几个伙计在席间穿梭,看谁杯空了立刻添上,嘴里不停:“王叔,您那晚放的烟雾弹,可把敌人呛得直跳脚!李哥,您扛梯子的模样,活像庙里的金刚下凡!”
笑声一阵阵涌起,连灶间的火苗都跟着欢快了几分。
酒过三巡,菜上六道,赵国祯起身走上台。鼓掌声立刻响成一片,夹着口哨和叫好。
她抬手一压,全场安静。
“今儿这顿饭,不是庆我们赢了。”她声音清亮,像海面初晴时的风,“是庆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说真话。”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抹眼角。
“三个月前,有人想用一把火,烧掉三十年的旧账,也烧掉我们这些人命换来的规矩。”她顿了顿,“可他们忘了,盐行的账本不怕火——因为记在人心上。”
老周在台下用力拍腿:“对!我那晚梦见我师父了,他说‘老周,你这把老骨头,总算没白活’!”
众人哄笑。
“所以,这顿饭,敬三个人。”赵国祯举起酒杯,“第一个,敬我爹。他教会我,生意可以赔,但信义不能丢。”
她将杯中酒洒向地面。
“第二个,敬所有在这条路上倒下的人。你们的名字不在榜上,可盐道记得。”
第二杯酒,也倾落。
“第三个——”她环视全场,眼里有光,“敬你们。敬你们敢信一个女子能掀翻一座商会,敢跟我闯火场、追残部、掘石碑。今夜,没有主仆,没有上下,只有同路人。”
她仰头,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