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坛裂开的缝隙还在渗酒,蜿蜒如河的酒液在桌面上爬行,赵国祯的目光却已越过那道湿痕,落在沈明远递出布包的指尖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酒坛往里推了半寸,像是把某个念头也一并推远。
天光刚透,昨夜的烟火气还未散尽,盐行后院已响起算盘声。陈小川蹲在廊下清点名册,手指沾着唾沫一页页翻,嘴里念叨:“三十七家,三十七家……可够你忙的。”
赵国祯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泛黄的账本,边走边说:“不是我要忙,是他们该忙了。”
“谁?”
“江南的盐铺老板。”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尘灰扬起,在晨光里浮成细雾,“昨夜烟花炸得再响,也照不进他们铺子里的暗账。现在临江楼塌了,没人压价、没人放火、没人半夜往人家井里倒劣盐,他们倒该好好想想——接下来,是继续各自为战,还是坐下来,把路走直。”
陈小川吹了吹算盘珠子:“可这些人,前脚刚给你敬了酒,后脚就能在背后捅刀。你信得过?”
“我不信人。”她翻开最上面那本,“我信规矩。”
她指尖点着一页残破的纸,上面墨迹斑驳,写着“九府联禁外盐,违者断道三载”。纸角盖着褪色的朱印,像干涸的血。
“这是二十年前的旧盟约。”她轻声道,“当年他们联手赶走北地盐商,如今却连自己人都压不住。规矩一旦断过一次,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陈小川凑近看了看:“你还留着这个?”
“不是我留的。”她合上账本,“是老周昨夜喝高了,塞进我袖子里的。说‘赵掌柜,这东西烫手,可也值钱’。”
陈小川笑出声:“他这老头,醉话比醒话有用。”
赵国祯没笑。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格,江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纸上字迹微微颤动。远处码头上,几艘盐船正卸货,伙计们吆喝着号子,声音清亮。可她知道,那些船里,有的盐色发灰,有的结块如石,都是无主之货——临江楼倒了,规矩也跟着塌了半边天。
“明远呢?”她问。
“一早就去了南市。”陈小川收起名册,“说是有家老铺子,三十年没换招牌,老板脾气比盐还硬,得亲自去谈。”
赵国祯点点头:“他去对了。有些人,不怕刀,不怕火,就怕你上门时,手里没带诚意。”
她转身走向内堂,脚步沉稳。今日不是庆功,是开局。
沈明远站在“余庆盐栈”的门槛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是两坛花雕、一包蜜枣、还有一小包粗盐——不是市面上卖的精盐,而是胶东滩头日晒的原盐,颗粒粗粝,带着海风的腥气。
门内传来咳嗽声,接着是拐杖顿地的闷响。
“谁啊?”
“沈家明远,叨扰老先生。”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锐利如钩。
“沈家?”老头冷笑,“那群吃绝户的,也配提‘家’字?”
沈明远不恼,把竹篮往前送了送:“我不是来认亲的。是来谈生意的。”
老头眯眼:“你背后站着赵国祯吧?”
“是。”
“她想吞了我这小铺子?”
“不。”沈明远摇头,“她想请您,做江南盐市的‘秤’。”
老头愣住。
“她说,这行当缺的不是狠人,是准秤。谁家盐净、谁家价实、谁家守规矩,得有人记下来,亮出来,让百姓看得见。”
老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倒会用人。我这把老骨头,三十年来就干一件事——验盐。”
他接过竹篮,拎起那包粗盐,捻了一撮放舌尖,眯眼品了品。
“胶东日晒,七晒成粒,海风入味。”他睁开眼,“你家盐,没掺滑石粉。”
沈明远笑了:“从没想过要掺。”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侧身让开:“进来吧。茶凉了,但话,还热着。”
三日后,赵国祯坐在“汇盐堂”的主位上,面前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掌柜,也有年轻气盛的新东家,人人面前摆着一杯清茶,茶面平静,心却未必。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让伙计端上三碗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