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油布伞吹得翻了个面,赵国祯站在桥头,袖口滑出的半寸布条在晨光里晃了晃,又被她轻轻塞了回去。她没再看那行“盘锦北洼”的炭字,转身朝街口走去。
三日后,松井宅邸门前立着一对石灯笼,门环擦得发亮。赵国祯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衫,发间仍插着那支断簪,手里提一只粗纸包的点心匣——是胶东老铺的麻糖,她特意从曹州带来的。门童接过礼盒时,她微微低头,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皮肤粗糙,指节粗大,像常年握铲晒盐的手。
厅内铺着榻榻米,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松井一郎坐在主位,五十上下,脸型狭长,说话时嘴角总带着一点笑意,可那双眼睛从不笑。他身后立着一名翻译官,站得笔直,目光扫过赵国祯的鞋面,又滑向她的右手。
“赵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松井用生硬的中文开口,“听闻你在胶东经营盐业,是个能干的生意人。”
“小本经营,勉强糊口。”她落座,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顺却不塌肩,“听说贵会社在东北推行‘改良盐’,百姓用得便宜,我特来取经。”
松井轻笑一声,抬手示意仆人推上一座沙盘。那是一片精致的盐田模型,木框围边,细沙铺底,几处小旗标注着“营口”“复州”“盘锦”。沙盘一角还立着铁架风车,旁边写着“日满亲善盐田示范区”。
“这是我们未来的规划。”他指着沙盘,“用现代技术提升产量,统一标准,惠及民生。赵小姐若愿合作,可将胶东盐以成本价供应我社,由我们统一分销。你不必再奔波,稳拿分红。”
赵国祯低头看着沙盘,手指轻轻蹭过膝头布料。她记得老马说的——盘锦北洼只剩半截土墙。可这沙盘上,那地方插着一面红旗,写着“新建配给站”。
“听起来是好事。”她缓缓道,“只是我有个疑问——贵社的‘改良盐’,真比老法子晒的干净?”
松井眼神微动,翻译官立刻接话:“当然。我们有神户化验所的检测报告,每一批都经过科学检验,绝无杂质。”
“那敢问,铅含量多少?”她抬眼,“我爹常说,盐里带铅,吃久了人会手抖、记不得事,孩子生下来也软绵绵的。”
松井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细。他挥了挥手,翻译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赵国祯接过,只扫了一眼,便见页首印着“满洲盐业会社内部机密”,边角一行小字写着“神户化验所出具”,页尾钢印清晰,数据栏里赫然写着“Pb0.8mg/kg”。
她心里一沉。这数字,比她爹笔记里写的“安全上限0.1”高出八倍。
“真是科学啊。”她把报告还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我一个乡下人,哪懂这些?不过……既然这么讲究,为何市面上的盐,还是灰扑扑的,吃着有股土腥味?”
松井笑了笑,没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赵小姐,生意不是靠嘴谈的。你若真有意合作,三日内签了协议,我可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改良’。”
赵国祯低头,仿佛被这话压住了气势。片刻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丝犹豫的笑:“我……愿意试试。只是小户人家,不敢一下子投太多。不如先供一批五百斤的胶东盐,您看看成色?”
松井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站起身,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她也起身,双手捧杯,恭敬地走上前。就在两人碰杯的瞬间,她手腕一偏,酒液微洒,顺势用袖口去擦松井肩头。身子靠近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他西装内袋露出半角纸张——正是那份报告的副本。
她没迟疑。左手稳住酒杯,右手三指一翻,早已藏在掌心的空白纸张滑入松井口袋,同时指尖勾出原文件,迅速塞进自己袖中暗袋。动作轻巧如拂尘,连呼吸都没乱。
“敬您。”她退后一步,仰头饮尽。
酒过三巡,松井愈发放松,开始大谈“日满一体”“共荣共建”。赵国祯始终低头听着,偶尔点头,像被说服了一般。可当松井问她“胶东是否还有其他商户支持你来谈”时,她忽然抬头,笑着说:“我爹留下的生意经里写过——‘独木难支,但独盐能存三年’。我一个人来,反倒干净。”
松井笑容微滞。
她接着道:“您说的统销,听着稳妥。可我总记得小时候,海边老人讲过一个故事——有户人家,米缸总被老鼠偷吃,后来发现,是缸底被人钻了洞,米流出去,喂饱了外面的猫。”
她顿了顿,看着松井:“您说,这猫,到底是护粮的,还是吃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