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没笑，翻译官却猛地抬头。厅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炉里木柴轻响。
赵国祯却像没察觉，自顾自说道：“所以我才想亲眼看看贵社的盐是怎么做的。若真是好东西，我回去也教乡亲们学。”
松井缓缓放下筷子：“赵小姐，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得不长。”
“可活不长的人，”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只要留下点真东西，也算没白来一趟。”
她借口更衣，离席走向回廊。廊下无人，她迅速从袖中抽出报告，借着纸窗透进的光扫了一眼——钢印未损，数据未改，连页边那行铅笔批注“可混入工业废渣，降低成本”都清清楚楚。
她将报告用油纸包好，塞进胸前夹层。布料贴着皮肤，那纸角像一片冰，贴在心口。
返回厅堂时，她路过庭院角落，瞥见一名职员正蹲在火盆前烧纸。火苗窜起，她看清其中一页印着“配给盐第三批销毁记录”。那人抬头，见是她，立刻合上公文夹。
她装作没看见，回到席上，笑着举杯：“刚才见贵府烧文件，想必是事务繁忙。我这乡下人，连烧纸都烧不出你们这么齐整的灰。”
松井盯着她，半晌，也举了杯：“赵小姐，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也很爱说笑。可惜，他后来……笑不出来了。”
“那一定是因为，”她轻轻放下酒杯，“他说的笑话，没人想听。”
宴至尾声，松井亲自送她到门口。夜风拂过，灯笼光影晃动。他忽然低声说：“协议三日内送到。你若反悔，我不但封你盐路，还会查你入境记录——一个寡妇，独自北上，可不太寻常。”
赵国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爹说过，路要多留一条。您堵一条，我就走另一条。您若全堵了，”她笑了笑，“我就自己踩出一条。”
她转身走下台阶，脚步不快，却稳。身后，松井站在门灯下，身影拉得细长。
走到街角，她摸了摸胸前的油纸包，又摸了摸发间的断簪。夜风吹起她的衣角，袖口磨出的毛边轻轻摆动。
她拐进一条窄巷，从夹层取出报告，借着月光，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三个字——“铅超八倍”。
写完，她将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断簪的空心簪尾。那簪子本是父亲遗物，中空藏信，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她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清光。
巷口传来脚步声，她收拢衣袖，缓步走出。迎面是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木车，竹签上红亮亮的山里红在夜色里晃着。
她买了一串，咬下一颗。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舌尖微微发麻。
她边走边吃，走到桥头时，最后一颗刚咬破皮，糖壳脆响。
她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包胶东红盐，放在桥栏上。月光下，盐粒泛着微红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未熄的火。
她伸手摸了摸盐包，又摸了摸发间的断簪。
然后，她转身朝棚户区走去，脚步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