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散,棚户区的土路上还浮着一层薄霜。赵国祯刚踩过那堆未燃尽的炭屑,脚底传来一丝温热,外头便有人影踉跄着冲进来,是老马的儿子,裤脚沾满泥浆,喘得像拉风箱。
“姑奶奶!营口码头……沈家那批盐具,被商会扣下了!”
赵国祯蹲着的身子没动,只手心在土墙上轻轻一按,稳住了力道。她问:“人呢?”
“沈明远还在码头守着,不敢走,也不敢硬要。商会说他运的是‘违禁器械’,要等上头批文才能放行。”少年抹了把鼻涕,“可咱们这边……北洼的卤水都引好了,就差锅盘。”
她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灶台边那几口裂了缝的陶盘。昨夜辽河封江的锤声还在耳根子底下嗡嗡响,如今连工具都断了,盐工们手里攥的,只剩一口空灶、一腔怒火。
“他们扣得有理?”她问。
老马摇头:“哪有什么理。江南来的晒盐铁锅、导流铜管,全是正经商货,连税单都齐。可日本人一句话,商会立刻翻脸,说这些是‘战略物资’,不得私运。”
赵国祯冷笑一声:“战略?他们自己晒盐用铁盘,倒不许咱们买?”
没人接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灰落地的轻响。一个老盐工蹲在角落,手里捏着半截断勺,一下一下刮着锅底,刮出细碎的铁粉。
赵国祯忽然问:“西码头那堆废铁,还在?”
老马一愣:“在是还在,可都是拆下来的旧铁轨,锈得跟蜂窝似的,还能用?”
“铁就是铁。”她转身走向门口,“锈了能砸,烂了能熔。咱们不等江南的锅,自己造。”
外头天光渐亮,芦苇荡边的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赵国祯带着老马和两个年轻盐工,沿着河岸低处走,绕过几处宪兵巡逻的视线死角,悄悄摸到西码头。
那片废铁堆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铁兽,横七竖八躺着拆下来的铁轨,黑漆漆的,上面还印着“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的字样。铁刺朝天,像谁竖起的中指。
“就这个?”老马踢了踢一段三尺长的铁轨,“这玩意儿比人还沉,怎么运?”
“盐袋垫脚,麻绳捆腰,人拉肩扛。”赵国祯蹲下,手指在铁轨接缝处一寸寸摸过,“锯断它,今晚就能运走一段。”
当晚,月牙刚出,四个人裹着粗布衣潜入废铁堆。盐袋垫在脚下防刺,锯子缠了布条防响。铁屑簌簌落下,像黑雪。三更天,一段铁轨被锯断,用破渔网裹了,拖进芦苇荡深处。
第二天晌午,赵国祯敲开了镇西头一家铁匠铺的门。
铁匠姓陈,满脸烟灰,正蹲在炉前吹火。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没活。”
“有。”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段铁轨,“熔了它,打成晒盐盘。”
陈铁匠抬头,眯眼打量她:“你疯了?这铁轨是日本人的,熔了要坐牢。”
“日本人拆了不要,咱们捡来用,算哪门子罪?”她把铁轨往地上一放,“你只管打,每十块盘,我送你一袋红盐。盐行字号‘祯记’,你打听打听,我不赖账。”
铁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女人,胆子比炉火还旺。”他站起身,抄起铁钳,“行,我信你一回。”
炉火重燃,铁屑飞溅。陈铁匠抡起大锤,一锤一锤砸在烧红的铁轨上,火星四散,像夏夜的萤火。赵国祯蹲在炉边,看着铁块在锤下延展、变薄,渐渐成形。
“这铁含碳高,脆,得慢打。”铁匠喘着气,“但比陶盘结实,也不怕卤水蚀。”
“能比江南的便宜?”
“材料是白捡的,工钱你赊着,当然便宜。算下来,一块铁盘的成本,还不到江南陶盘的七成。”